02-08

新成员 • 第二十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3日 下午5:09    总字数: 6664

Ferlyn推开青玲会后门时,晓玲已经在厨房门口等了。不是那种悠闲的等。她背靠门框站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头亮粉色的短发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她的表情很不自在,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着,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同一段话排练了十几遍,但到嘴边还是卡住了。

“Ferlyn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厨房里制冰机的嗡鸣声盖过,“你得去储物间看看。”

Ferlyn把购物袋放在吧台上。楚盈从二楼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袋子,又看了一眼晓玲的表情,然后一言不发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的左臂还缠着纱布,但动作已经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纯种吸血鬼的愈合能力确实快得离谱——伤口已经收了口,只是她走动时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僵硬。Ferlyn看见了,但没有点破。

“什么东西?”Ferlyn问。

“不是东西。是人。”晓玲往储物间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怕那个方向会突然窜出什么东西来,“大概十分钟前,我在门口擦玻璃,一个人从里面出来,鬼鬼祟祟的。我问他在里面干什么,他说走错了。然后他就走了。”

“走了?”

“走了。但我感觉不对。”晓玲说,“他走路的样子不像走错了。像做完了什么事。”

储物间在青玲会大厅后方,紧挨着厨房。Ferlyn推开门,灯亮着——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把整个房间照得过分明亮。储物间不大,几排铁架子上码着酒瓶、备用餐具、清洁用品,角落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苏打水。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然后Ferlyn闻到了。

不是酒味,不是清洁剂的味道。是一种微微发苦的、化学合成的气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的感官在异能觉醒后变得异常敏锐,根本不会注意到。她顺着气味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蹲下来,从架子底层的缝隙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只有巴掌大,叠得整整齐齐,用透明胶带封了口。她把纸包放在掌心掂了掂,不重,但内容物的质地通过纸面传递到指尖——细密,均匀,粉末状。

“这是什么东西?”晓玲从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楚盈从Ferlyn手里把纸包拿过去,拆开一角,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前,没有吸入,只是嗅了嗅。然后她迅速把纸包重新折好,手指的动作比刚才粗暴了一倍。

“白粉。”楚盈说。她的语气很平,但Ferlyn听出了平底之下那一层极薄的怒意。那不是正义感,是洁癖——楚盈可以接受暴力,可以接受危险,甚至可以接受死亡,但她不能接受下三滥的东西在青玲会的天花板上扩散。

晓玲的脸刷地白了:“在我擦玻璃的时候?那个人就在里面放这个?”

“不止一个地方。”Ferlyn站起来,沿着储物间走了一圈,在另外两个角落的隐蔽位置又找出了两个同样的纸包。三个纸包并排放在地上,大小一致,包装方式一致,每一个都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有人想把青玲会当交易站。”Ferlyn说。

“肯定是猎人帮。”楚盈把纸包扔在地上,用鞋尖拨了一下,“手法太粗糙了。不像老手干的,应该是被人指使来探路的。”

晓玲看看Ferlyn,又看看楚盈,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个王八蛋会不会回来?”

“不会。”Ferlyn说,“他会等人走了之后才敢回来。”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东西还在里面。”楚盈替Ferlyn回答,“他需要这些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如果被发现了,他没法和老大交代。”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风吹的,是人踩在地板上但极力想让脚步变轻时发出的那种声音。楚盈转过身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手臂刚受过伤的人。她拉开门,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就是晓玲描述的那个男人。三十来岁,瘦,头发油腻,穿着不合身的格子衬衫,袖子太长,遮住了半个手背。他站在大厅通往储物间之间的走廊上,姿势僵硬,脸上挂着一种试图装出困惑但没装好的表情。

“我——我刚才落了东西——”他的声音干涩,尾音往上飘。

楚盈的动作没有给他留任何余地。她的左手揪住男人的衣领,同时右手扣住男人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往储物间里一拽。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储物间的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晓玲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铁架。

楚盈把男人推坐在角落里那张旧木椅上。椅子吱嘎响了一声,像一个老人在表示抗议。

“谁让你来的。”楚盈站在他面前。她问得很平静,几乎算得上礼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盈往前迈了一步。她站在男人面前,低头看他。她的拳头攥紧,指节的骨节凸起,然后——

一声闷响。

那声音介于拳头砸进软组织和骨骼承受撞击之间,带着某种粗粝的、不愉快的质感。不是清脆的击打声,是更沉重的、闷在皮肤底下的撞击。男人的头往右猛地偏过去,嘴角立刻渗出血,一滴滴落在他的格子衬衫领口上。

晓玲的眼睛瞪大了。她见过楚盈在开业那晚对付王德彪——干脆利落的关节技,不流血的制服手段。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楚盈在发泄,她的耐心在第一拳落下去的瞬间已经用完了。

“我再问一遍。”楚盈蹲下来,平视男人的眼睛。她的手上沾了一点血,不知道是谁的,“谁让你来的。”

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的血混着口水流到下巴上。他的左眼周围已经开始肿起来,眼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正在往外渗血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名字……”他的声音发抖,音节黏在一起,“是......猎人帮里的人让我放的……说我放了就不用还钱……”

“果然是它们!”

男人拼命点头,动作大到牵动了脸上的伤,又疼得龇牙咧嘴。

“哪个王八蛋指使的?!”楚盈没有放过他。

“是......林镇东。”那个名字从他嘴里掉出来,像一颗被硬生生拔掉的牙齿,“所有事都是他……”

楚盈站起身。她的拳头关节上沾着血,已经分不清是第几拳了。

“你记得告诉他们,这里不卖毒品。”楚盈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储物间里的几个人能听见,“下次你们敢再来,别怪我有任何行动。滚!”

男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几乎是爬着出了储物间的门。Ferlyn目送他跌跌撞撞地穿过大厅,撞开前门,消失在皇后街的夜色里。玻璃门在他身后来回晃动了好几次,才慢慢静止。

晓玲喘出一口气,跌坐在旁边一箱苏打水上:“Oh My——”

“把这三包拿到二楼办公室,”Ferlyn说,“锁进最下面的抽屉。钥匙只有我有。”

晓玲点了点头,用两根手指捏起纸包,表情像是拿着什么正在发热的危险物品。她小跑着上了二楼,粉色马尾在楼梯拐角一闪就不见了。

Ferlyn看着储物间地面上的血迹,从架子上拿了一块旧抹布,蹲下来慢慢擦掉。血迹还很新鲜,一抹就散开了,在灰色地板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印记。

“在想什么?”楚盈靠在门框上。

“在想林镇东。”Ferlyn把抹布扔进水槽,“之前王德彪上来踩场,还贴纸条不够,现在还玩栽赃。他在试探我们。”

“试探什么?”

“试探我会不会报警。”Ferlyn站起来,洗了手,用毛巾擦干,“如果我报警,青玲会就会被盯上,三天两头来查,生意没法做。如果我不报警,他就知道我不会用官方手段,就会继续加码。”

“所以呢?”

Ferlyn刚想说什么,大厅前门被推开了。

不是客人。进来的是一行三人,全部穿深色正装。当先那个男人身材高大,戴墨镜,胸口别着一枚金色徽章。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同样正装,同样面无表情,同样别着一样的徽章。徽章上是天海市警察局的标志,下面压着一行小字:肃毒组。

晓玲正好从二楼下来,看到这三个人,脚步顿在楼梯半截,粉色的头发在空中静止了一瞬。她的第一反应是看向Ferlyn,眼神里的惊恐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储物间里的血迹还没擦干净,二楼办公室里锁着三包白粉,而门口站着三个警察。

“Good evening.(晚上好。)” 领头的高大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I am Inspector Ramirez, Narcotics Division. We received a report of suspicious activity at this establishment.(我是肃毒组的Ramirez探员。我们接到举报,此处有可疑活动。)”

他的英语口音很重,带着东南亚殖民时期遗留的腔调,每个词的尾音都往下沉。

Ferlyn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表情平静,步伐不疾不徐。她在Ramirez面前停下,微微点了一下头。

“Good evening, Inspector.(晚上好,探员。)” 她的英语发音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口音,“My name is Ferlyn Ngai, owner of this club. May I ask what kind of suspicious activity you are referring to?(我是Ferlyn,这家俱乐部的负责人。请问是什么样的可疑活动?)”

Ramirez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吧台、舞池、卡座、楼梯,每一处都干净整洁,唱片机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没有烟味,只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We have reason to believe that illegal substances may be present on the premises.(我们有理由相信此处可能藏有违禁物品。)” Ramirez说,语气公事公办,“I would like to conduct a routine inspection.(我想进行例行检查。)”

“Sure.(请便)” Ferlyn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晓玲站在楼梯上,手指死死攥着扶手。她的目光在Ferlyn和Ramirez之间快速切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楚盈一个眼神制止了。楚盈靠在吧台边,手臂上的纱布已经重新缠好,她看着眼前的一切,表情漠然。如果Ferlyn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Ramirez示意两个手下开始行动。女探员去检查大厅和厨房,男探员上了二楼。脚步声在二楼地板上响起,彭晓玲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唱片机里的萨克斯。

但两分钟后,两个手下相继返回。女探员摇了摇头:“Sir,Nothing in the kitchen or storage room.(长官,厨房和储物间什么都没有)”

男探员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上面一片空白:“Offices are clean. Just paperwork and office supplies.(办公室很干净。只有文件和办公用品。)”

Ramirez的表情没有变化,但Ferlyn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期待落空之后的本能反应。

“You said you received a news(你说你们接到消息。),” Ferlyn说,语气依旧礼貌,“May I ask who reported us? We’ve only been open for a few weeks. I’d like to know who is so concerned about us.(我能问问举报人是谁吗?我们开业才几周。我想知道谁这么关心我们。)”

“It was a anonymous tip.(匿名举报。)” Ramirez把墨镜重新戴上,遮住了那双灰色的眼睛,“SOP(Standard procedure). We follow up on all reports, regardless of source.(标准流程。我们对所有举报都会跟进,无论来源。)”

“Of course.(当然。)” Ferlyn笑了笑,“I appreciate the thoroughness. It’s reassuring to know the police are so vigilant about keeping our neighborhood safe.(我欣赏这种周密。知道警方如此警惕地维护社区安全,很让人放心。)”

这句话的措辞无懈可击,但其中的讽刺只有听懂了的人才能捕捉到。Ramirez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暗讽了,但对方的笑容太真诚了,真诚到他没有办法发作。

“We’ll be on our way then. Thank you for your cooperation.(那我们走了。谢谢您的配合。)”Ramirez向两个手下示意,三人转身往门口走。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玻璃不再晃动的那一刻,晓玲从楼梯上滑坐下来,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在掌心里:“Oh My God(我的天)——我以为我们要被抓进去了。”

“你做了什么值得被抓的事吗?”Ferlyn反问。

“当然没有!”

“那就好。你只是过来打了个招呼。”Ferlyn说,“我们还没做任何事。他们查不到什么。因为他们查的时候,确实什么都没有。”

晓玲把手从脸上拿开,怔怔地看着Ferlyn。她不太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隐约感觉到这句话包含了某些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信息。

楚盈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端起彭晓玲面前那杯冻柠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太甜了。“所以,现在做什么?。”

“开会。”Ferlyn说。

五分钟之后,三个人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办公室不大,一张木桌,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青玲会的排班表和采购计划。Ferlyn坐在桌子后面,楚盈靠窗站着,晓玲坐在桌子前面的椅子上,腿上抱着一个靠垫。

Ferlyn把三包白粉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林镇东已经换了三次手段。第一次是让王德彪来收保护费,第二次是门口贴纸条,第三次是栽赃。”Ferlyn用手指点了点白粉,“每次都在试探。每次都在升级。”

“他要什么?”晓玲问。

“他要我们的地盘。”楚盈说,“猎人帮在林镇东手上正在从黑帮往企业化转型。青玲会占了皇后街最好的铺位,不被他控制,就是一个漏洞。他要堵上这个漏洞。”

“那我们把漏洞变成钉子。”Ferlyn说,“给他一点警告。”

楚盈从窗边转过身:“什么警告?”

“林镇东在码头区有一个货仓,三号仓库。”Ferlyn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天海市地图,这是她跑新闻时攒下来的——地图上码头区的位置被用红笔圈过,“里面存的是走私货,值钱但不是他们的命根子。烧了这个仓库,他损失一点小钱。”

楚盈点了点头。她问的不是“为什么”,而是“什么时候”。

“今晚。”Ferlyn说,“趁他还在等待,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我去。”楚盈说。

“不。”Ferlyn站起来,“你刚受了伤,虽然恢复得快,但手臂还没完全好。这次我去。”

楚盈眉头微皱,但最终没有反驳。她明白Ferlyn说“我去”的时候,不是在征求同意,而是在宣布决定。

“那我呢?”晓玲放下靠垫,坐直了身体,“我能做什么?”

“看家。”Ferlyn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又是看家。”晓玲嘟囔道,“每次有大事发生我就看家。”

“你去看家。”Ferlyn把一只手搭在晓玲的肩上,“如果有可疑的人来——”

“我知道我知道,”晓玲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弯了起来,“关上大门,锁好二楼窗户,不要对任何人说你们不在,有急事打电话,不要报警因为警察对我们没好处。你说了八百遍了。”

“她确实说了八百遍。”楚盈补充。

晓玲看了楚盈一眼,确认那句话里有罕见的幽默成分,然后咧嘴笑了。

窗外皇后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把柏油路面染成橘黄色。远处的港口传来一声雾号,低沉的声波穿过层层街道,传到这间小办公室时已经弱得只剩下一层不易察觉的振动。

夜风吹过沙厂路,把一块松动的广告牌吹得轻轻晃动。广告牌下方,青玲会的招牌稳稳地挂在墙上,玻璃门上映着街道对面的车灯流光。

二楼办公室里,Ferlyn将地图折好放进外套内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楚盈靠在办公桌边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的纱布,目光落在Ferlyn的背脊上。那个背影的轮廓在窗前显得很稳,像一个已经做好决定的人。

晓玲弯腰捡起地上的靠垫,拍了拍灰,把椅子推回原位。她的嘴上还在嘀咕,但嘀咕的内容已经从抱怨变成了计划——“明天去多印几张会员卡,上次那人说他能带三个朋友来”和“茶茶大人的牛奶今天忘了放冰箱,不知道鬼界的东西会不会变质”。

楚盈听着她的嘀咕,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在窗外透进的灯光里一闪而逝。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三盒牛奶,转身下楼往厨房走去。

冰箱门打开,冷光溢出来,照亮她包扎着纱布的手臂。她把牛奶一盒一盒放进去,排得很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