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9

新成员 • 第二十一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3日 下午5:09    总字数: 4816

德古拉是在傍晚六点的吸血后做出这个决定的。Chloe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正在把衣领拉回原位。她的动作和每天一样——指尖捏住领口的布料,往上提,盖住锁骨下方那个深色的疤痕。然后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

Chloe停下脚步,转回身。德古拉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照片,放在桌沿。照片上是青玲会开业那晚被拍下的画面——一个女人站在俱乐部门口,深色裤装,紫色衬衫,侧脸在霓虹灯下被切割出清晰的轮廓。

“她叫颜玉贞。”德古拉说。

Chloe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没有伸手去拿。照片上的女人和她在停车场看到的是同一个人。深蓝色轿车的车牌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需要你杀了她。”德古拉说。

Chloe把视线从照片上抬起来,看着德古拉。他坐在绿罩台灯投下的光圈里,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姿态和平时一样从容。他说“杀了她”的语气和让她去超市买东西时没有区别。

“为什么?”Chloe问。

“因为她挡了路。”德古拉没有详细解释。

Chloe没有追问。她早就学会了不问“为什么”,因为德古拉的“为什么”从来不是为了解答她的疑问,而是为了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在棋局里的位置。她是一颗棋子,棋子只需要知道往哪里走。

“她的能力是什么?”

“她是异能行者。”德古拉说,语气里出现了一丝Chloe以前很少听到的东西——谨慎,“她有一种红色闪电,可以远程攻击。她还能开传送门,控制人的意识。不要近她的身,不要看她的眼睛。”

“那就用枪。”Chloe说。

“今晚。”德古拉说,“我收到消息,三号仓库今晚会出事。林镇东的人在皇后街那边栽赃嫁祸,以她的性格不会不回应。她今晚可能会去码头区。”

Chloe拿起照片,对着灯光看了一眼。那个叫Ferlyn的女人有着一张不太容易被忘记的脸——眉眼之间有一种很稳的东西,不是平静,是稳。像是站在水流很急的河里,她不会逆流而行,也不会被水冲走,她会站到一个刚刚好的角度,让水流从两侧分开。

Chloe把照片放进口袋。

“知道了。”她说。

枪从抽屉里拿出来时,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枪油气味。Chloe检查弹匣,上膛,退弹,重新装好。和去杀阿坚前一样的流程。不一样的是,这次的目标是一个异能行者。德古拉说那女人能用闪电,能控制人心,能在黑暗里开传送门。Chloe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推门而出。

对付怪物最好的办法,是赶在怪物注意到你之前扣下扳机。

码头区的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即便三号仓库周围的街道已经没什么人走,海风还是会把远处集装箱码头的机械噪音送过来——吊臂的液压声,货轮的汽笛声,海浪拍打防波堤的低沉回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港口本身在呼吸。

三号仓库是一座老式钢结构建筑,外墙是波纹铁皮,年头久了,铁皮上爬满了锈迹和鸟粪。仓库只有一层,但层高接近六米。正门朝东,一扇老式推拉铁门,已经不太灵活。后门朝西,是一扇窄小的铁皮门,直通一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消防通道。

仓库外面停着两辆黑色轿车,都没熄火。两个守卫站在正门口,一人靠墙抽烟,另一个蹲在地上,把玩着一把弹簧刀。两人都穿着短袖,左臂上纹着猎人帮的标志——一把猎刀穿过一只野猪的颅骨。后门的消防通道入口处还有两名守卫,其中一人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是这批人里唯一一个配了枪的。

仓库内部堆满了木箱。箱子用黑色防水布盖着,有些被打开了,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走私香烟和瓶装洋酒。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短波无线电和一台便携瓦斯炉,炉子上正煮着一壶咖啡。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的两排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白光。

这里本来有八个守卫。白天撤走了三个,剩下五个值夜班。

四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仓库西北角的铁架上方架了一个简易的瞭望台,一个守卫坐在上面,腿上横着一把步枪,正百无聊赖地往嘴里扔花生米。

他不知道这会是他在世上做的最后一件事。

仓库正门的推拉铁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生锈的尖叫。抽烟的守卫抬头看了一眼,没发现异常。弹簧刀守卫站起来,往铁门方向走了两步,探了探脑袋,嘴里嘟囔着“这破门什么时候换”。他转过身正要往回走,余光捕捉到了一团黑色的东西。

不是烟。烟不会逆着风移动。

那团黑雾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贴着墙角滑落,落到地面后迅速凝聚成一个人形。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弹簧刀守卫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形的音节,然后一只手从黑雾中伸出来,手肘精准地撞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其精准。守卫的眼睛翻白,膝盖弯曲,身体像一袋被剪断了绳子的水泥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弹簧刀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在大理石地砖上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抽烟的守卫猛地转过身。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开。他伸手去腰后摸武器——一把藏在腰带里的左轮手枪,枪柄还没摸到,Ferlyn已经欺近到他身前。她从地上捡起弹簧刀守卫腰间的手枪,拉开保险,枪口抵住了他的胸膛。她的速度比他快了不止一档。

“几个人。”Ferlyn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守卫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神里还有一点硬气——猎人帮的人不在陌生人面前认怂,这是他们入帮时跪着发过誓的规矩。

“操你——”他的话音在枪口的压迫下微微变调。

“几个人。”Ferlyn又问了一遍,声音没有升高,但枪口往前送了半厘米。守卫的身体被迫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铁门的门框上。

“五……五个。”守卫的硬气只撑了不到三秒,“里面三个,后面两个。别杀我——”

枪托砸在他的后颈上。力道精准,位置精准,刚好在颅骨和颈椎之间那个致命的间隙上方一寸。守卫的身体沿着铁门滑下去,瘫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Ferlyn没有开枪,用枪托击倒了一个。这算她今晚的第一份克制。

第二份克制不会有了。

Ferlyn从正门进入仓库。两扇推拉铁门中间有一道恰好可以侧身通过的缝隙。她侧身挤进去,后背贴着冰冷起锈的铁板,枪口指向前方。

仓库内部的光线比外面亮得多。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把整间仓库照得如同白昼,刺眼的白色灯光倾泻在堆满木箱和防水布的仓库里。她的眼睛在瞬间完成适应,扫过整个空间。

三个目标。

折叠桌旁边站着一个,正端着咖啡杯往嘴边送。铁架旁边蹲着一个,在整理一堆散落的木条箱。第三个在仓库深处,背对着门口,正在摆弄短波无线电。豆子研磨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混着杂音,像某种粗糙的节拍器。

端咖啡的那个最先看到Ferlyn。他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急剧收缩,嘴巴张开准备发出警报,同时整个身体本能地往下蹲想躲到折叠桌后面去。

Ferlyn的子弹比他快。

第一枪命中他的胸口正中央。子弹穿过胸骨和心脏,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血雾。他的身体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得往后仰倒,折叠桌被他的肩膀掀翻,咖啡壶在空中翻了两圈摔在地上,滚烫的咖啡泼了一地,冒出白色的蒸汽。

蹲在铁架旁边的守卫猛地窜起来。他身边没有武器,但他已经来不及去想了。他伸手从地上抄起一根撬棍,朝Ferlyn猛冲过来,嘴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Ferlyn抬手,瞄准,扣扳机。动作流畅得像在水里划水。

第二枪。子弹从他的眉心射入,贯穿颅腔,从后脑穿出。他的冲势戛然而止,身体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双腿一软栽倒在地上。撬棍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滚出去,撞上铁架的底座,发出一声悠长的金属颤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很久。

第三枪紧接着响起。

仓库深处那个守卫刚刚把短波无线电的话筒抓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按下通话键。Ferlyn的子弹击中他的太阳穴上方约两寸的位置,他的身体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横飞出去,撞在铁皮墙上,滑落时在墙面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深色痕迹。

三枪,三条命。前后不超过五秒。枪声在仓库内部来回弹跳,从钢板墙面反射到天花板,再从天护板弹回地面,层层叠叠地叠加在一起,像一串被压缩了时间的雷鸣。

然后枪声停了。日光灯管还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盏灯在枪声的震动中被震松了接头,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把仓库内部的景象切割成一格一格的静止画面。

Ferlyn换了个弹匣。空弹匣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仓库外面突然响起的引擎声盖过。那个引擎声不是开走的,是开过来的。

但她没有往外走。仓库西北角的上方,铁架的夹层里,还有一个。那个嗑花生米的瞭望哨从横梁上探出头来,腿上的步枪已经端在手里,枪口对准了她的头顶。

Ferlyn没有给他扣下扳机的机会。她抬手,瞄准,扣动扳机。子弹从下往上射入他的下颌,穿过口腔、鼻腔、额窦,从头顶穿出。他的身体在横梁上晃了一下,步枪先掉下来,然后人也跟着摔落,砸在一堆用防水布盖着的木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后门的守卫在这个瞬间破门而入。两个人,手里都有枪。第一个人从腰间拔出配枪,还没来得及举起枪口,Ferlyn转身,抬起手臂,肘击撞向他的下颌。守卫闷哼一声踉跄往后退,脚跟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背后的铁门,整个人软倒下去。第二个人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子弹击中她的肩膀。

冲击力让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衬衫面料被子弹撕裂,皮肤被击穿,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肩膀附近的布料。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子弹头嵌在肌肉组织里,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缩、再生。不到两秒,弹头被愈合的组织从内部挤出,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归于静止。伤口消失了,只有衬衫上的破洞和血迹证明那一枪确实击中过她。

那个开枪的守卫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Ferlyn抬手,手里的枪口对准他。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立刻按下,而是等了他一秒。那个守卫的枪口还在指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看到了弹头从她的肌肉里被挤出然后落在地上,看到伤口在两次眨眼之间愈合,看到自己的同伴被击毙。

他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枪掉在地上。

Ferlyn垂下枪口,用枪托击倒了他。

五个人,全部解决。枪声彻底停了。

日光灯还在闪烁,明,灭,明,灭。仓库的地面上横陈着多具身体,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有的已经完全静止。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铁锈般的血腥气,两股气味混在一起,被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潮湿空气慢慢稀释。

她的感知力在异能觉醒后变得异常敏锐,方圆数十米内的动静都逃不过她的察觉。

她察觉到了那个脚步声。

一个人正从仓库正门方向走来,脚步不快不慢,步伐间距均匀。是硬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Ferlyn转身,枪口指向正门。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深色衣服,肤色苍白,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紧贴头皮的低马尾。她站在日光灯明灭不定的光线边缘,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把黑色手枪,枪口指着地面。

车库的灯闪了一下,照亮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符。那不是一个十八岁女孩该有的眼神。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老了,老到像是被时间之外的力量强行灌进了过于年轻的躯体。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服从、疲惫,以及一种几乎熄灭但又没有完全熄灭的倔强。

Ferlyn认出了那双眼睛。在超市停车场里,透过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那双眼睛曾经和她对视过三秒。她当时记住了那张脸,记住了车牌的尾数,记住了那双眼睛里认出了什么但又不敢确认的茫然。

“是你。”Ferlyn说。她看到Chloe的下颌紧绷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毫米。那是一个人在拼命忍住某种情绪时才会出现的微表情。

Chloe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枪口对准Ferlyn。

Ferlyn也抬起了枪。两个枪口在两米多的距离上对准彼此,在闪烁的灯光下投下两道细长的影子。日光灯在她们的头顶明灭着,仓库里的一切——尸体的静止、墙壁上的弹孔、地上正在冷却的弹壳——都在光与暗的交替中被切分成一格一格的静止画面。

两个人的手指同时扣在了扳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