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成员 • 第十七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3日 下午5:08
总字数: 4923
这天,Ferlyn自已开车,到一间超市购买日常用品。
事情要从楚盈换灯泡说起。
青玲会大厅天花板上一共有十二盏壁灯,其中一盏从开业那天起就时亮时灭,像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表达对营业时间的不满。楚盈终于在星期四下午决定解决这个问题。
她搬来一架铝合金人字梯,踩到第三级,抬手去拧灯罩。
“要不要我扶着?”晓玲站在下面,仰头看着。
“不用。”楚盈说,“换个灯泡而已。”
她拧开灯罩,把坏灯泡取下来。然后梯子的一条腿——后来检查发现是地板上有一小块泼过的酒没擦干净——滑了一下。梯子往左侧倾斜,楚盈本能地伸手去抓墙壁,但墙壁上挂着的装饰铁盘不是承重结构,应声脱落。
楚盈从一米多的高度摔下来,后背砸在吧台边的吧凳上,把凳子撞翻,人和凳子一起倒在地上。
声音很响。
晓玲愣了一秒,然后尖叫起来:“楚盈姐!”
楚盈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表情介于疼痛与恼火之间。她的左手手肘在摔倒时撞上了吧凳的金属底座,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别喊了。”楚盈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柜子里有纱布。”
Ferlyn从二楼下来时,晓玲正手忙脚乱地往楚盈手臂上缠纱布,缠得七歪八扭。楚盈倒是很平静,用另一只手指挥着:“紧一点。再紧。太紧了,松半圈。”
“她怎么摔倒的?”Ferlyn走过来蹲下,检查伤口。口子不长,但有点深,边缘整齐,是被金属锐角划的。
“不小心滑倒。”楚盈说。
“是地上有酒没擦。”晓玲飞快地补充,“我早上就说要拖地,你说等收工再说——”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Ferlyn打断她,把纱布重新拆开,手法熟练地重新包扎,力度均匀,绑得干净利落。晓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Ferlyn姐,你学过?”晓玲问。
“以前我做记者跑现场,什么都要会一点。”Ferlyn把纱布末端塞好,站起来,“好了。今晚别沾水。”
楚盈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手臂,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碍事。皮外伤,明天就好了。”
Ferlyn知道她说的是真的。纯种吸血鬼的愈合速度虽然不如影视作品里那么夸张,但确实比普通人快得多。不过她还是从吧台后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你写什么?”楚盈问。
“购物清单。”Ferlyn说,“家里的日用品用得差不多了。你摔了这一下,顺便买点补钙的。”
“我不需要补钙。”
“不过我需要。”Ferlyn头也不抬,继续写。牙膏、洗衣粉、拖把替换头、创可贴——虽然家里有一个人用不上创可贴,但另外两个人用得着——厨房纸巾、洗洁精、牛奶。
写到“牛奶”时,楚盈忽然开口:“牛奶帮我多买几盒。”
Ferlyn抬头看她。
“这是茶茶大人特别要求的。”楚盈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晓玲眨巴着眼睛:“茶茶是谁?”
“阎王。”楚盈说。
大厅安静了两秒。
“阎王?鬼界?”晓玲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像在判断楚盈是不是在开玩笑。
“对。”楚盈说,“鬼界。管死人的那个地方。”
“她说的是真的。”Ferlyn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我第一次见到楚盈的时候,她就是从鬼界那边拿到关于我的信息。茶茶是鬼界的“大人物”。”
晓玲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的世界观在过去一个月里已经经历了多次重塑——先是发现自家老板有超能力,然后是发现同事是吸血鬼,现在又被告知鬼界确实存在且有一位最高统治者叫茶茶。
“那你见过吗?”晓玲问楚盈,“这位阎王大人?”
“我和她通过电话。”楚盈说。
“鬼界有电话咩?”
“有。但它的line(信号)不太好。”
晓玲的嘴又张开了。Ferlyn在她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拿起了车钥匙。
“我开车去。超市不远,半小时回来。”
“开我的车。”楚盈把一把钥匙抛给Ferlyn。是一辆二手深蓝色轿车的钥匙,楚盈在青玲会开业后第二周买的,说是“方便进货”。Ferlyn接过钥匙,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晓玲的声音,压低了但还不够低:“楚盈姐,茶茶大人为什么要喝牛奶?”
“不懂。”楚盈说,“可能鬼界没有牛奶吧。”
Ferlyn没有听到晓玲的回应。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皇后街下午四点的阳光正浓。
深蓝色轿车驶入超市停车场时,太阳开始往西边偏斜。Ferlyn停好车,拎着一个空的购物袋走进超市自动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蔬菜区喷水雾装置制造的潮湿和生鲜区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她从门口推了一辆购物车,轮子不出所料地往左偏。所有超市的购物车都往一个方向偏,只是每辆偏的方向不一样。她调整了握法,推着车先往日用品区走。
牙膏,选了熟悉的牌子。洗衣粉,大盒装,在打折。拖把替换头,货架上只剩两个,她都拿了。创可贴——她想了想,拿了两盒。虽然家里那个人不需要,但晓玲是普通人,可能工作需要。
厨房纸巾。洗洁精。一包抹布,三条装。她把每样东西放上车,轮子每次经过地面瓷砖缝隙都会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最后是牛奶。
冷柜区在超市最里面。Ferlyn推着车穿过零食货架和调料货架,远远看到了冷柜的白光。
然后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Jay站在冷柜前,手里拿着一盒黄油,正在仔细研究包装上的成分表。他的侧脸在冷柜白光下显得很干净,眉头微微皱着,那种专注的表情和他看案卷时一模一样。Olivia站在他旁边,挽着一只购物篮,里面已经装了几样东西——意面、番茄罐头、一包咖啡豆。
Olivia先看到了Ferlyn。
她的目光从冷柜区入口扫过来,落在推着购物车的Ferlyn身上,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她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完全称得上友好的笑容。
“Ferlyn?”Jay顺着Olivia的视线看过来,表情从惊讶变成高兴,“这么巧。”
“是很巧。”Ferlyn推着车走近,停在他们的购物篮旁边,“你们住这附近?”
“不算太远。”Jay把黄油放进购物篮,“Olivia说想自己做晚饭,我就被拉出来当搬运工了。”
“他当搬运工的意思是推着车跟在后面走,什么都不拿。”Olivia笑着说,语气温柔而自然,伸手轻轻拍了一下Jay的手臂。那种亲昵的程度刚刚好,不多不少,任何外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感情很好的一对。
Ferlyn也笑了笑:“Jay,专业素养用在做菜上应该也不错。”
“我不会做菜。”Jay很诚实,“负责洗碗。”
三人在冷柜前站着聊了几句日常话——天气、青玲会的生意、Jay手上一个案子刚结案。都是无关紧要的话。Olivia偶尔插一句,大多是在Jay说完什么的时候补充一个细节,比如“那天他加班到十一点”或“他胃不好我让他少吃辣”,每一句都切合一个体贴女友该说的话。
但Ferlyn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Olivia的购物篮里有一包咖啡豆,牌子是小众烘焙坊的手工单品,价格不便宜。但Olivia在青玲会开业那晚点的是一杯最普通的苏打水。一个会对咖啡豆如此讲究的人,在俱乐部里不点咖啡而点苏打水,这本身不构成什么,但Ferlyn记在了脑子里。
第二,Olivia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很难形容。Olivia的笑容是对的,语气是对的,连站姿都透着令人舒适的放松。但她的眼睛在做另一件事。她在观察。观察Ferlyn的反应,观察Ferlyn和Jay对话时站的距离,观察购物车里有什么。
这种观察极其隐蔽,隐蔽到如果是三个月前的Ferlyn,根本不会察觉。
可是三个月前的Ferlyn没有异能。
她现在能感觉到很多东西——空气里电流的微动,一个人的呼吸频率变化,甚至某个方向投来的注意力。Olivia的注意力不是一个普通女人遇见男友朋友时该有的注意力。那种注意力太集中了。
Ferlyn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继续和Jay聊天,自然地往购物车里放了第一盒牛奶。然后又放了一盒。然后是第三盒。
“干嘛买这么多牛奶?”Jay注意到了。
“家里有个伤员。”Ferlyn说,“多补补。”
“受伤了?谁?”Jay的关切是真诚的。
“不就是楚盈咯。换灯泡不小心摔倒了。幸好不是很严重。”
“让她下次多注意点。”Jay点了点头,“就她那种身手也能摔倒,还真是意外。”
“身手?”Olivia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只是一位调酒师而已喔?”
Jay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青玲会开业那晚王德彪的事他没有告诉过Olivia。他支吾了一下,Ferlyn替他把话接过去。
“楚盈她以前学过一点防身术。”Ferlyn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也知道,俱乐部这种地方,偶尔有些客人喝醉了会不老实,有个会防身的调酒师总是好的。”
“说得对。”Olivia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她的目光在Ferlyn拿牛奶时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手很稳,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特别的。但Olivia的眼神不是在看手好不好看,而是在确认手上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痕迹。她什么都没找到。
购物结束。Jay说他还要去买洗洁精,Ferlyn指了指自己车里已经拿好的洗洁精,说不用跑一趟了,她正好多买了一瓶,可以分给他们。Jay道了谢,接过洗洁精放进Olivia的购物篮。
“改天来青玲会坐坐,”Ferlyn对Jay说,“带着你的女朋友一起来。”
“一定。”Jay笑了。
Olivia也笑了,说了声“谢谢”。
三人在收银台前分开。Ferlyn结完账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装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盖子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停车场入口方向。
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很年轻,十八岁左右,穿一件宽大的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戴,露出一头不太整齐的黑发。她的肤色偏白,不是正常的白皙,而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她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门,整个人像刚从一场长久的沉眠中醒来。
她的眼睛正盯着Ferlyn。
不是偶然看向这个方向,是盯着。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敌意,不是恐惧,也不是好奇。是认出了什么但又不敢确认的茫然。
Ferlyn不认识这张脸。但那张脸上的眼睛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记忆边缘试探,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的一幅画的一个角落,想不起来画的内容,只能记得那个角落有一种让人不安的颜色。
那个女孩很快收回了目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灯亮起,引擎启动,驶出停车场。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Ferlyn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主干道的车流里。她把那个女孩的脸记在脑子里,和车牌的尾数一起。
然后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往青玲会方向驶去。
Chloe坐进黑色轿车的驾驶座,发动引擎。她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塑料袋扔在副驾驶座上。袋子里装着一盒速食面、一袋面包、几盒牛奶。德古拉让她补充体力,她就选了最方便的东西。她不需要好吃,只需要能提供热量。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在后退。下午的阳光照在行道树上,光线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在人行道上,有小孩在追跑,有老人在门口乘凉,有一对年轻人在小吃摊前排队。
这些场景和她的距离,比月亮还远。
她在想停车场里那个女人。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身份。但那张脸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不是“好像在哪里见过”的那种熟悉,而是身体先于脑子作出了反应。站在车门旁边的那个瞬间,她锁骨下方的疤痕隐痛了一下,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旧伤。
这和德古拉无关。这种感觉来自她自己,来自那个每天早上醒来会对着镜子看几分钟、试图认清楚镜子里那个人是谁的Chloe。
她确定自己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但身体认识。身体在提醒她——这个人很重要。
塑料袋在副驾驶座上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塑料袋提手上印着超市的标志,和Ferlyn结账时收银员扫过的那个标志一模一样。
如果Chloe早十分钟到超市,她会在冷柜区遇到一个推着购物车的女人。那个女人会和她在同一个冰柜前擦肩而过,两人的手可能会同时伸向同一排牛奶。
这个“如果”没有发生。但停车场的那一眼已经够用了。
Chloe记住了那辆深蓝色轿车的车牌。她单手打着方向盘转过一个路口,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那个频率和德古拉在书房里敲手指的频率一模一样。
她痛恨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