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成员 • 第十四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3日 下午5:08
总字数: 2793
德古拉选的地方永远是暗的。
天海市东区,滨港道尽头,一栋三层殖民时期老建筑,门牌早就锈得看不清数字。窗外是港口的夜雾,窗内只点了一盏绿罩台灯,光晕仅够照亮半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德古拉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背对窗户,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
他不喜欢等人。但他更不喜欢让那个人等他。
楼梯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老木板上,每一步间隔完全一致。门没有锁,来人推门而入,带进一阵极淡的铃兰香气。
Olivia穿着那件深色连衣裙,和她在青玲会角落里坐了整个晚上时穿的是同一件。她走进房间,在德古拉对面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把一只小巧的黑色手提包搁在桌角。
"你迟了。"德古拉说,语气不像责备,更像在陈述一个他不太理解的事实。
"我在青玲会多坐了一会儿。"Olivia说,"酒不错。那个叫张楚盈的调酒师,手法很利落。"
德古拉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Olivia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台灯光晕的边缘。纸条上是林镇东的字迹,潦草但清楚见到一行字:青玲会开业了。
"你的人不行。"Olivia说,语气像在评价一道做坏了的菜。
"他又不是我的人。"德古拉说,"我和他是合作关系。"
"有区别吗?"
德古拉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雾号声从港口传来,低沉而悠长。
"那个女人,"德古拉终于开口,"是不是诺瓦当年转化的那个?"
"重要吗?" Olivia说出这句话时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看起来你一点都不意外。"
"为什么要意外?"Olivia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诺瓦那个混蛋,做别的不行,选人倒是有眼光。"
德古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指节敲击布料的声音清晰可闻。
Olivia注意到了,但她没有看他。她看着台灯投在墙上的影子,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的女仆怎么样了?"
"安静了。前两天不太配合,现在已经学会在门口等。"
"每天?"
"每天。"德古拉说,"傍晚六点,她会自己走到书房,在椅子上坐好。"
Olivia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处理得当的公务汇报。
Olivia把话题拉回来,语气恢复成谈公事的平静,"你的女仆想怎么玩是你的事,我不干涉。"
德古拉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人是你选的,你比我更清楚她的状态。"Olivia说,"林镇东的建议我听过了,很直接。但具体怎么安排,你们自己决定。"
德古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会处理。"
"好。"Olivia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心,也没有任何不放心。事情交给德古拉,就交给他了。
然后Olivia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一样平静,但德古拉听得出来,她在说一段很久以前的事。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墙上的影子,但焦点不在影子上,在更远的地方。
"1942年。马来亚。"
德古拉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开头的分量。
"日军进城是2月15号。真正的灾难在后面。"Olivia说,"他们带进来的不只是军队,还有别的东西。天黑之后,有些士兵的眼珠会变成红色。我在一栋被炸塌的楼里躲了三天,第四天夜里,其中一个找到了我。"
她顿了一下。
"他咬在我的左胸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语气波动,像在念一份旧档案。台灯的光跳了一下,德古拉一动不动。
"那种痛不是被咬的痛,"Olivia说,"是你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又灌进来另一种东西。你的血在变冷,不是慢慢变冷,是一寸一寸地冻住,从伤口往外扩散,经过心脏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但你没有。心跳停了,然后重新开始跳,但节奏不一样了。你知道那不再是你原来的心跳。"
她停下了。窗外的雾号又响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活到天亮。"Olivia说,"我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旁边,胸口有个洞,不是我打的,是游击队。我爬出那栋楼,太阳照在皮肤上,不疼,只是热,像站在火炉旁边隔着一层玻璃。那时候我知道我是什么了。"
她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落在德古拉脸上。
德古拉迎着她的视线,没有躲开。他见过Olivia很多次,但每一次她提起这段经历时,他都会重新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感觉。那不是畏惧,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
他见过她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他更年轻。
也是废墟。
不是马来亚,是新加坡,1944年。他记得空气里的焦炭味,记得街道上铺满的碎玻璃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记得那个穿深色衣服的女人从巷口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身上没有伤口,周围的废墟像是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他那时候跪在地上,不记得为什么跪着了。也许是饿的,也许是吓的,也许是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他的脑子选择忘掉的事情。他只记得那个女人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问了他一句话。
"你想死吗?"
他摇了摇头。
"你想活?"她又问,声音里没有任何诱惑,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他点了点头。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说,"你活下来之后,替我做事。"
他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但那个瞬间他确实愿意用任何东西交换活下去。
然后她低下头,咬在他的脖子上。
德古拉的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他不记得她的牙齿刺入皮肤时的感觉,只记得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身体里像被灌进了熔化的金属,又烫又重。心跳加速,加速,加速到几乎要爆炸,然后戛然而止——心脏停了,停了大概三次呼吸那么久,又猛地重新跳动起来。
他大口喘气,发现自己趴在地上,十指抠进了碎玻璃和碎石里,指尖全是血。但那些伤口正在愈合,他眼睁睁看着皮肤自己合拢,像被人从里面缝合。
Olivia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丝血迹。她用拇指擦了擦嘴角,那个动作冷静而优雅。
"站起来。"她说。
他站起来了。
"你是我的了。"她说。
台灯又跳了一下。德古拉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Olivia还在看着他。她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没有点破。
"还有一件事。"Olivia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杰最近和青玲会那个女老板走得很近。青玲会开业那晚他在场。"
德古拉看了一眼信封:"你要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Olivia说
她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德古拉也跟着站起来,但他没有送她。他知道Olivia不需要任何人送。
她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德古拉。"
"是。"
"这次你做得不错。"她说。
Olivia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台灯的光晃了晃。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去,和来时一模一样。
德古拉重新坐下。
他把林镇东的纸条拿过来,折了两折,放在绿罩台灯的灯泡上。纸条的边缘慢慢卷起,焦黄,然后腾起一小簇火苗。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就灭了。
桌上的牛皮纸信封还放在那里。Olivia没有带走。
德古拉没有碰它。
那不是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