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玲会开张一周后,Ferlyn发现一个令人意外的真相,那就是楚盈竟然不会做饭!
确切地说,楚盈不是不会做饭,而是她的时间感与食材保质期之间存在根本性的不可调和矛盾。一个活了超过四十年的人,对“这东西还能不能吃”的判断标准,和普通人相去甚远。
事情发生在星期三下午。
Ferlyn从二楼下来时,闻到一股从吧台后方小厨房飘出的可疑气味。她走进去,看见楚盈正站在灶台前,煤气灶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翻腾着某种深褐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漂浮着几片辨认不出原貌的食材。旁边案板上放着一盒开了封的鸡蛋,蛋壳颜色发暗,包装盒上印着的保质日期是三个星期前。
“楚盈。”
“嗯?”楚盈头也不回,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东西。
“鸡蛋过期了哦。”
楚盈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看了看那盒鸡蛋,又转回去继续搅拌:“鸡蛋又不会过期。只会变老罢了。”
“这是哪门子说法?”
“自己总结的。”楚盈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在街上流浪的时候,我还吃过比这老很多的东西。这颗蛋至少还住在盒子里。”
Ferlyn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楚盈面不改色地把过期三周的蛋液倒进锅里。锅里那滩深褐色液体接纳了新加入的蛋液,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嘟,像在道谢。
“那你现在在干嘛?”Ferlyn问。
“做午餐。”楚盈说,“蛋花汤。”
“汤底是什么?”
“昨天剩的咖啡。”
Ferlyn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你竟然用隔夜咖啡做蛋花汤。”
“加了一点酱油。”楚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提鲜。”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张楚盈,”Ferlyn说,声音很轻很稳,“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想食物中毒?”
“放心啦。”楚盈关掉煤气,把锅端下来,汤面还在咕嘟冒泡,“我吃过很多比这奇怪的东西。活到现在。”
“那只能证明你不是人。毒不死你,不代表其他人喝了隔夜咖啡酱油蛋花汤能活着离开。”
楚盈看着Ferlyn,眨了眨眼,然后把锅端到水槽边,倒了。
Ferlyn注意到她倒汤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既没有委屈,也没有不悦。那种平静和她在青玲会开业那晚制服王德彪时一模一样——做的时候全力以赴,停的时候干脆利落,不恋战,不解释。
“走啦。”Ferlyn说。
“去哪呈?”
“街口那家茶餐厅。我请你。”
“你有钱哦。”楚盈说,不是疑问句。
“是,我有钱。你负责吃就好。”
楚盈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两人走出青玲会后门,穿过沙厂路的巷子往街口走。下午三点,阳光正烈,楚盈走在靠墙的一侧,让阴影落在自己身上。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Ferlyn不是已经认识她一个月,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怕晒?”Ferlyn问。
“不怕。”楚盈说,“习惯了。”
习惯了四十年走在阴影里。她没有说后半句,但Ferlyn听出来了。
茶餐厅叫“荣记”,门口挂着烧腊,玻璃橱窗上贴着红字菜单。下午时段人不多,两人挑了靠窗的卡座坐下。楚盈拿起菜单,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往上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选好了?”Ferlyn问。
“都行。”楚盈说。
“那为什么看了两遍?”
“因为......看菜单很好玩。”楚盈说,“以前走过餐厅门口,只能看别人吃。现在可以坐了,多看几眼,回本。”
Ferlyn没有接话。她叫来伙计,点了一份叉烧饭、一份油鸡饭、两杯冻柠茶。伙计记完单转身走了,楚盈盯着墙上手写的菜单又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些字还在原来的位置。
冻柠茶先上。楚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
“太甜。”她把杯子放下,“我自己加糖的时候从来加不准,这杯加得太准了。”
“所以你觉得不好喝是因为太好喝了。”
“对。”楚盈点头,完全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Ferlyn看着对面的女人。一个在人间流浪了四十年的吸血鬼,此刻正在因为一杯冻柠茶太甜而认真苦恼。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楚盈时,对方蹲在街边,衣服破旧,头发打结,眼睛却很亮。那双眼里的光,和此刻盯着冻柠茶杯底柠檬片的光,是同一种。
叉烧饭和油鸡饭端上来的时候,晓玲从门口冲了进来。
她穿着青玲会的制服——一件被她自己改短了三寸的黑色连衣裙,脚踩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今天换成了亮粉色。昨天还是金色。Ferlyn已经放弃追问染发频率的问题。
“Ferlyn姐!”晓玲一屁股坐到卡座外侧,把楚盈往里挤了半个身位,“你猜怎么着?”
“说。”
“妈的,刚才有人在门口贴了张纸条。”晓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后果自负。
“是谁贴的?”Ferlyn问。
“没看见。我追出去的时候人早就跑了。”晓玲拿过楚盈的冻柠茶喝了一口,被甜得龇牙咧嘴,但她没抱怨,又喝了一口,“我觉得是那晚那几个王八蛋干的。”
“猎人帮?”
“不然还有谁。那群人,正面打不过就搞这种小学生的小把戏。”晓玲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连留电话号码都没有,一点职业素养。”
楚盈夹了一块叉烧,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应该不是王德彪那伙人干的。”
晓玲扭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楚盈说,“他的记忆被篡改过,在他的印象中,青玲会没有得罪过猎人帮。”
“那不更好?说明不是他。”
“只能说明不是他干的,不过不代表猎人帮其他人没嫌疑。”楚盈又夹了一块叉烧,这次没急着吃,放在碗边,“有人在暗中做事。那个纸条不是威胁,是试探。看我们反应。”
晓玲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所以你意思是,有更大的势力在背后?”
“废话。”楚盈说,“你见过哪个Samseng(马来语,流氓的意思)贴纸条不留名字的?留名字才能吓人。不留名字,是不想让你知道该怕谁。”
晓玲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从楚盈碗里夹走一块叉烧作为自己想通了的奖励。楚盈看了一眼自己的碗,没有阻止。
“那我们怎么办?”晓玲嚼着叉烧问。
Ferlyn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等他下次派人来闹事时再处理。”
“就这么等着?”
“不然呢?”Ferlyn端起冻柠茶碰了一下晓玲的杯沿,“难道,你要去街上大声喊,‘谁贴的纸条,有种给老娘出来’?”
晓玲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抽了抽。
“晓玲,”Ferlyn放下杯子,“你今天头发颜色挺好看。”
“真的?”晓玲眼睛亮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自己调的色,加了一点紫,不太明显。昨天那个金色太亮了,晚上在灯底下一照像个灯泡,昨天打烊的时候楚盈姐说从楼梯上看我以为是应急灯亮了——”
“晓玲。”楚盈打断她。
“啊?”
“吃饭。”
晓玲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发现自己的叉烧是从楚盈碗里夹的,而楚盈的油鸡饭已经少了一半。她权衡了一下局势,明智地闭上嘴,拿起筷子。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上,把三杯冻柠茶照得透亮。荣记的伙计在门口砍烧腊,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笃,笃,笃,像某种粗糙的节拍器。
楚盈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油鸡夹到Ferlyn碗里。
“我饱了。”她说。
Ferlyn看了她一眼。四十年的习惯不会因为一个月吃饱饭就改掉——楚盈每顿饭都会留最后一口给别人,像是潜意识里还在准备下一顿没有着落。
Ferlyn没有推回去。她把那块油鸡吃了。
“对了,”晓玲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Ferlyn姐,有个客人昨晚问我会员卡怎么办。我说我们俱乐部才开张一周,没印卡。他说他可以等。你说我们印不印?”
“印。”Ferlyn说,“印成黑色底,金色字。不过上面不要写青玲会。”
“那写什么?”
“写——”Ferlyn想了想,“霓裳会‘’。”
晓玲眨了眨眼:“这什么名字?”
“不知道,乱想的。”Ferlyn说。
楚盈抬起头,看着Ferlyn,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她什么都没说,拿起冻柠茶,碰了一下Ferlyn的杯沿。
晓玲看看Ferlyn,又看看楚盈,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她插不进去的默契。她耸了耸肩,又夹了一块叉烧,这次是Ferlyn碗里的。
“彭晓玲。”Ferlyn说。
“嗯?”
“你现在吃的是我的饭。”
“我知道。”彭晓玲面不改色地嚼着,“一家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