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古拉在午夜前把地址给了Chloe。
一张对折的纸条,没有多余的话。Chloe展开看了一眼——码头区,四号码头对面,一间废弃报关行的地下仓库。她用两根手指夹着纸条,站在书桌前,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目标是谁。跟了德古拉这些日子,她已经学会不问。
德古拉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只瓷杯,杯中是暗红色的液体,不冒热气。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端着杯子,稳得像端着一整个世界。
“目标有几个?”Chloe问。
“六个。也许七个。”德古拉说,语气像在报天气预报,“头目叫阿坚,做走私的,最近不太听话。他和猎人帮没有正式关系,但最近在试探,想在这片插旗。”
“枪呢?”
德古拉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把黑色手枪,放在桌上推过去。枪身被擦得很干净,握柄处有细微磨损痕迹,不是新枪,但保养得很好。旁边放了两个弹匣,都是满的。
Chloe拿起枪,手法熟练地退出弹匣检查,又拍回去,拉动套筒上膛,然后退弹,重新装好。动作流畅,不带任何多余的花哨。
德古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难以辨别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你以前用过?”他问。
“没用过。”Chloe把枪插进后腰,衣摆放下遮住,“只是学得快。”
这不是真话。两人都清楚。但德古拉没有追问。
Chloe转身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时,德古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记得在凌晨十二点半动手。他们那时候换班。”
Chloe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知道了。”她说。
码头区的夜风带着咸腥味。四号码头已经停用多年,岸边堆着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吊车骨架,月光照在上面,影子像某种匍匐的巨兽的肋骨。
Chloe蹲在报关行对面一栋废弃库房的二楼,从破碎的窗户往下看。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堆里窜过。她的夜视能力比普通人好得多——血仆的体质让她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细节,代价则是每天傍晚六点那几分钟的代价。她在脑子里快速算过这笔账,然后不再想了。
凌晨十二点二十分。报关行侧门打开,一个人走出来点烟,靠在墙上抽了两口,朝街上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十二点半整。
没有换班的人来。
Chloe没有继续等。她从后腰拔出枪,沿楼梯无声地走下去,穿过街道,贴着报关行的外墙摸到侧门。烟味还残留在空气里,那个抽烟的人已经不在了。
门缝里传出人声,不太清晰,大概两三个人在聊天,有人在笑。
Chloe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间破旧的办公室,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吃剩的盒饭和几瓶啤酒。四个人,两个坐着,两个站着。坐着的两个在打牌,站着的两个在聊什么,其中一个就是刚才出去抽烟的那个。
Chloe进门的第一枪打在打牌中背对她的那个人的后背上。枪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开,所有人都僵了不到一秒。
第二枪。抽烟那个人刚转过身,子弹从他左胸穿过,他撞在墙上,贴着墙面滑下去,墙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剩下两个终于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扑向桌子去够抽屉,另一个直接往后退想跑向另一扇门。
Chloe先打退的那个。一枪,一枪击中他的腰侧,他栽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
最后一个拉开抽屉,摸到一把匕首,没来得及举起来。Chloe已经走到他面前,枪口抵在他的胸口。他三十多岁,皮肤粗糙,手指上戴着一枚假金戒指,整只手在发抖。
“你是阿坚?”Chloe问。
“不——不,我不是——”
枪口往下移了半寸,偏左。扣下扳机。
心脏中枪的声音比别处中枪闷,因为子弹穿过的不只是肉,还有一层又一层的肌肉和心壁。那个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身体软倒。
Chloe站起来,换了个弹匣。动作和她在书房里练习时一样流畅。
里面的走廊很短,两扇门。第一扇打开,是卫生间,没人。第二扇锁着。
她没有敲门,后退一步,往门锁位置开了两枪,一脚踹开。
房间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翻窗户,一条腿已经跨出去了。桌上一部电话的听筒垂在半空,晃晃悠悠。
Chloe走过去,站在窗户内侧,等他翻到一半身体卡在窗框上时,枪口对准他的后脑。
“阿坚。”
男人停住了。他的呼吸很重,呼出的白气在窗外的冷空气里凝结。
“替谁做事?”他问,声音发抖但不完全崩溃,“猎人帮?码头帮?你说个数,我给——”
枪声淹没了后面的字。
Chloe看着他的身体从窗框上滑落,掉在外面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把枪收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报关行时,她闻到空气里的火药味正在被海风吹散。六个人,前后不超过三分钟。她的手指很稳,从头到尾没有抖一下。
她忽然想,自己十八岁。
然后她不再想了。
回到滨港道那栋老建筑时,天还没亮。
德古拉在书房等她,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只瓷杯。灯还是那盏绿罩台灯。时间在这栋房子里像是不会流动的,只有窗外的雾在无声地翻涌。
“解决了。”Chloe站在书桌前,把枪和剩下的弹匣放在桌上。
德古拉没有看枪。他看着Chloe,眼神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领。衣领上溅了几点深色的痕迹,不是她的血。
“你受伤了吗?”他问。
“没有。”
“很好。”德古拉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Chloe面前。
Chloe比他矮半个头。她抬头看着他,眼神空洞而平静,像是刚才在码头区杀了六个人的那双手不属于她,像是她把自己的意识抽离出身体,放在了某个德古拉摸不到的地方。
但德古拉够得到。他每次都能。
“该做的还是要做。”德古拉说。
Chloe没有说话。她将衣领往左侧拉下,露出锁骨的皮肤。那里有一个永久的疤痕,不是齿痕——血仆的标记不同于其他吸血鬼,是一小片深色的、像是被灼烧过的疤痕组织,边缘不规则,中心凹陷。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从拉下衣领那一刻起,她的脸就变成了一张没有任何内容的白纸。
德古拉俯下身。
他的牙齿刺入疤痕中心的那一点凹陷。
Chloe的身体轻微地僵了一下,然后归于静止。她看着墙壁上那盏台灯投下的影子,一动不动,呼吸变得浅而缓。锁骨下方传来的感觉她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不是痛,是一种比痛更令人恶心的东西。像身体里有什么正在被抽走,不是血,是某种更本质的、让她还能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大腿外侧握紧,指甲掐进掌心。握了三秒,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她的脸始终是麻木的。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她从来不去数。德古拉终于抬起头,用一方白色手帕擦了擦嘴角。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眼窝下的阴影淡了些。
Chloe把衣领拉回去,遮住那个疤痕。
她的掌心有几个指甲掐出的深痕,正在慢慢消退。
“明天傍晚,去一趟超市。”德古拉坐回书桌后面,重新端起瓷杯,“随便买点东西。”
Chloe看着德古拉。她看着这个每天傍晚六点把她变成工具的纯种吸血鬼,看着他端着杯子说话的语气像在吩咐秘书去买办公用品,语气温和,甚至体恤。
她的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根本看不到。
那个东西叫恨意。很纯粹的恨意,没有任何扭曲,没有任何依赖的成分。就是恨。恨他,恨这张书桌,恨这把椅子,恨这盏绿罩台灯。
但Chloe什么都没有说。她的脸重新变回那张白纸。
“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德古拉的声音又响起了。
“Chloe。”
她停下。
“你今天做得很好。”
Chloe没有回答。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窗外港口的雾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照进来,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很稳。和开枪时一样稳,和被咬时握紧又松开时一样稳。
十八岁。她想,十八岁的手,能做的事她都学会了。
有些还没做。
她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楼梯隐没在黑暗里,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上回响,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颗不属于任何人的心脏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