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彻底热了起来，连吹过的风都带了几分干燥的沙意。

驿馆正房内，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长条桌案上。苏小小肩上的伤已经结了痂，她正握着笔，神色专注地在雪白的宣纸上勾勒。

“城南的如意油铺，掌柜左耳有一颗黑痣，那是北朔探子的接头点；城西的济世堂虽是医馆，但后院的药窖藏着西域的传信青鸟……”

苏小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随着她的笔尖落下，一张密密麻麻、将京城数个暗桩一网打尽的情报网，彻底呈现在桌面上。

霍去病就站在她身侧，双手抱臂，一双黑沉沉的凤眸死死盯着那张纸，眼底的震撼怎么也藏不住。他知道苏小小是个有些本事的死士，却没料到单于竟然将如此核心的京城死线也交由她联络。

“影七。”霍去病头也没回，沉声唤道。

暗影微动，影七如鬼魅般从房梁上飘然落下，双手接过那张犹带墨香的纸。他的目光在那些精确到人脸特征的条目上扫过，万年不变的死鱼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动容。

“带暗卫，连夜清剿。”霍去病冷冷下令，眼底闪过一丝属于将领的果决与杀伐，“一个活口都不必留，朕的京城，容不下蛮子的爪牙。”

“是。”影七按刀领命，甚至在临走前，破天荒地朝苏小小微微颔首，算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深夜，京城各处隐秘的角落里，无声地翻涌起一片血浪。

在传国玉玺和皇后医典初成的节骨眼上，沈渡正愁抓不到这帮在暗处煽风点火的守旧派和异族细作。今夜影七带人雷霆出击，不到两个时辰，便将北朔苦心经营数年的情报网连根拔起。

椒房殿内，沈渡听完影七的密报，捏了捏怀里已经睡熟的夏泠泠的指尖，冷峻的嘴角微微上扬：“去病这小子，这次倒是捡了个宝贝。告诉他，朕记他一功。”

而在驿馆这一头，大捷的消息传回时，苏小小正揉着酸痛的手腕。

“将军，京城的死线虽除，但单于每隔七日便要收到一次我的平安信。”苏小小抬眼看向霍去病，长睫微颤，“若是这周的信断了，他势必会起疑。到时候……我关外的阿娘和族人，便真活不成了。”

霍去病倒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本能地有些排斥让苏小小继续接触北朔的通信渠道，可一看到她眼里那抹藏得很深的惊恐与哀求，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你想怎么做？”霍去病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利用死线留下的最后一只青鸟，反向传递假情报。”苏小小急切上前一步，“就说大齐皇后近日身染恶疾，医典推行受阻，京城大乱。如此，既能全了单于的疑心，也能保全我族人的性命。”

霍去病凤眸微眯，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目光太利，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穿。

“本将可以答应你。”霍去病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但从现在起，你落笔的每一个字，传信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在本将的视线范围内。苏小小，若让本将发现你玩半点花样，本将手里的长枪，绝不认人。”

“小小明白。”苏小小顺从地低头。

三更天，正房的烛火燃得极旺。

窗前的鸟笼里，一只灰色羽毛的北朔青鸟正有些焦躁地扑腾着翅膀。

苏小小铺开特制的羊皮微卷，握笔的手很稳。她按照风狼营特定的暗号，真真假假地编造着京城的“乱象”。

而霍去病就坐在距离她不过半尺的凳子上。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苏小小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属于沙场将领的、混杂着皂角与淡淡铁锈的气息。霍去病的视线毫无避讳地落在她的笔尖上，大掌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却又莫名滋生出几分异样暧昧的监视。

苏小小写完最后一笔，将羊皮卷卷好，塞进青鸟腿上的竹筒里。她走到窗前，抬手将青鸟往夜空中一抛。灰色的影子瞬间没入浓重的夜色，直奔北境关外而去。

直到那鸟儿彻底瞧不见了，苏小小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扶住了窗沿。

“字写得不错，假情报编得也有模有样。”

身后突然传来霍去病低沉的嗓音。苏小小有些惊愕地转过头，却见这位冷面将军已经收回了搭在刀柄上的手，虽然脸色依旧臭得很，但语气里那股子要杀人的戾气到底散了个干净。

“你这次……做得不错。”霍去病有些别扭地挪开视线，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

能从这位大齐最年轻、最骄傲的战神嘴里听到一句夸奖，简直比登天还难。

苏小小怔了怔，随即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苦涩却满足的笑意。她往前挪了半步，大着胆子迎上他的凤眸，轻声问道：“那……将军现在信我了吗？”

霍去病听见这话，英挺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苏小小一圈，最后冷哼了一声，双手抱臂，极其傲娇地吐出三个字：

“信一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军营里的死理。本将信你这次救母心切，但不代表本将彻底对你卸了防。”霍去病说罢，长腿一迈，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可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他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苏小小，硬邦邦地抛下了一句：“明天东街那家店还排队，本将顺路，再给你带包杏仁酥。晚上睡觉，老实把门闩死。”

“砰！”

房门被粗鲁地带上了。

苏小小站在窗前，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虽然吃了记“信一半”的闭门羹，可她的心里却一点点渗出了甜意。他若是真的一点不信，又何必留下来陪她熬夜传信，又何必记挂着那包东街的杏仁酥。

这个直男将军啊，连对人好，都是这般恶狠狠的。

苏小小转过身，看着桌上未干的墨迹，眼神渐渐变得坚毅起来。她知道，京城的死线清理干净了，大齐的局势稳了，可她阿娘的命还在关外。为了彻底配得上霍去病这“信一半”的深情，总有一天，她要亲自回到那片吃人的风沙里，把北朔单于的王庭闹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