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第七十一章 关押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19日 上午2:35
总字数: 1935
大齐的四月暴雨过后,京城的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可这驿馆最偏僻的柴房周围,却依旧冷得像是个结了冰的窖子。
苏小小已经被关在柴房里整整四日了。
这四天里,除了一个定点来送糙米饭和一碗清水的士兵,这扇沉重的木门再未被打开过。没有严刑拷打,没有疾言厉色,有的只是令人发疯的死寂。
“吱呀——”
柴房的小木窗被一根粗糙的手指从外面微微顶开,探进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那是驿馆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仆周叔,手里还捏着一把刚从后院摘的桑葚。
“丫头,吃点吧。”周叔叹了口气,把桑葚顺着窗沿推了进来,“瞅你这小脸,白得跟纸扎的一样。你啊,也是造孽,怎么就惹了咱们霍将军。”
苏小小倚在干草堆上,神色有些木然,只是在听到“霍将军”三个字时,那双死寂的眼眸才微微颤了颤。
“周叔……”苏小小嗓音沙哑,带着几分祈求,“将军他……这几日可好?”
“好个屁!”周叔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啐道,“老汉在驿馆伺候过多少南来北往的将军,就没见过像霍将军这两天这么反常的。书房的灯熬到大天亮都不熄,送进去的茶凉透了都没动过一口。昨儿个夜里,老汉起夜,瞧见将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怀里抱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战甲,就着月光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那甲上那针脚,是你缝的吧?”
苏小小的心像是被钝刀狠狠豁开了一个口子,疼得她蜷缩起了身子。
那件战甲是霍去病在北境跟北朔狼骑血战时震裂的,当时他大大咧咧地扔给她,说“军医丫头,会补衣服不,给本将凑合缝两针”。她为了不暴露细作的身份,故意用最粗拙的针脚去缝,可每一针,其实都避开了他可能会被磨到皮肉的内衬。
原来他都记得,原来他到现在还留着。
“周叔,求您……帮我给将军带句话行吗?”苏小小抠紧了地上的泥土,“就说小小求死,请将军成全。”
“哎,老汉可不敢多嘴。”周叔吓得脖子一缩,连忙拉下了窗帘,脚步匆匆地离去了。
柴房里重新归于黑暗。苏小小看着落在地上的桑葚,眼泪无声地砸进干草堆。这种不杀不放的等待,比北朔王庭最残酷的烙刑还要让她饱受煎熬。她不怕死,她只怕霍去病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从此只剩下对她无尽的厌恶。
深夜,子时。
月光如银,冷冷地洒在驿馆寂静的庭院里。
霍去病一袭玄色长袍,腰间挂着那柄跟随他饮血无数的长刀,漫无目的地走到柴房前。守门的两个卫兵正要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
“退下。”霍去病声音冰冷。
“是。”卫兵躬身退入阴影。
霍去病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柴房门前,月光拉长了他的身影,显得孤寂而落寞。他看着那把沉重的铁锁,右手几次抬起想要握住刀柄,却又生生放了下来。
他现在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全是沈渡在御书房里的冷嘲,以及苏小小那句“我想死在你怀里”。他恨苏小小的背叛,恨自己引狼入室差点击碎了北境十三州的防线;可他更恨自己到了这一刻,竟然还在替她找借口。
“笃,笃。”
极轻的两声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柴房内的苏小小本来就睡得极不安稳,猛地睁开眼,看向紧闭的门板。透过门缝投射进来的月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那熟悉的沉稳气息,隔着门板也掩不掉。
“将军?”苏小小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双手死死抠住粗糙的木门,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门外的人没有回应,只有一阵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将军……你为什么还不杀我?”苏小小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泪流满面,“我是北朔的风狼卫,我骗了你,我差点害死了北境的兄弟。你一刀杀了我不就痛快了?为什么还要留着我在这里遭罪?”
沉默了许久,久到苏小小以为门外的人已经离去时,霍去病沙哑的声音才缓缓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本将说过了,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休想死。”
霍去病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遥远的北境方向,眼眶有些发红,语气却透着一贯的生硬与决绝:“苏小小,大齐有大齐的律法,本将手下的军功血债,也从不杀无名之辈。本将已经修书一封,让影七的暗卫飞鸽传书去了北境,去查你口中那个‘万劫不复的族人’到底是谁。”
门内的苏小小浑身一震,哭声戛然而止。
“你给本将老老实实地活到真相大白的那天。”霍去病冷哼一声,说罢,他不再停留,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后院。
听着那沉重却决绝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苏小小脱力般地顺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
他去查了。他没有仅仅听信她是细作就将她一概否定,他甚至去查她背后的苦衷。
苏小小将脸埋在膝头,在这冰冷绝望的柴房里,第一次,她那颗死寂了十年的心,生出了一丝想要挣扎着活下去的微光。可她也很清楚,当北境的消息传回京城之日,便是她和霍去病,彻底走向决裂或新生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