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二年,冬初。
时序入冬,寒风渐冽,京华城内草木渐疏,褪去了秋初的温润清雅,添了几分冬日的肃冷萧瑟。天光清浅,薄雾袅袅,笼罩整座帝都,巍峨宫阙、长街古巷、世家府邸尽数隐在浅浅晨雾之中,静谧悠远。
京城正中,崇文书院。
作为大曜王朝规格最高、名望最盛的皇家最高学府,崇文书院坐拥百年文脉底蕴,历来是英才汇聚、文风鼎盛之地。书院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错落有致,长廊曲径蜿蜒幽深,院内苍松翠柏四季常青,岁寒不凋,琅琅书声终年不绝,浸润百年书香清气。
此处收纳整个大曜王朝的顶尖子弟,既有公卿世家、皇亲权贵的嫡子贵女,亦有寒窗苦读、脱颖而出的寒门俊彦。
于世人眼中,这里是修身治学、研文悟道、精进学识的清净文地。
可只有真正身处世家棋局、朝堂漩涡之中的人才清楚知晓——
崇文书院,从来不止是读书治学之地。
它是京城年轻一代权贵的第一博弈场,是世家人脉交织、派系暗流涌动的微型朝堂,是皇子势力暗中拉拢、年轻一辈互相较量、比拼家世、争锋夺势的关键棋局。
每月一次的月度文会,更是重中之重。
名义上是诸生切磋学问、辩论经义、吟诗作赋、品鉴文章,风雅清谈、以文会友。
实则,是各方势力的暗中较量,是年轻子弟展露锋芒、积累名望、结交人脉、站队择主的绝佳舞台。
谁能在文会上拔得头筹,便能一举扬名京华少年圈层,收获朝臣关注、世家青睐;谁若当众落败、颜面尽失,便会沦为圈层笑柄,声望大跌、受人轻视。
故而每一次文会,皆是暗流汹涌、博弈无声。
今日,正是崇文书院冬季首场月度文会。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书院内外已然车马盈门、热闹喧腾。
华贵马车沿书院长街有序停靠,锦衣少年、清雅书生、世家贵女陆续步入院门。衣香鬓影交错流动,锦缎华服、素色儒衫错落排布,谈笑风生、步履从容,少年意气与世家风雅交织,尽显京华顶级圈层的鼎盛气象。
辰时刚至,文会即将启幕。
人群簇拥往来,处处皆是低声闲谈、品鉴议论,整片书院热闹非凡,却又恪守学府礼度,喧嚣而不杂乱。
人群尽头,一道清雅挺拔的身影缓步而来。
叶子欣一袭素净月白暗纹长衫,腰束玉扣锦带,墨发玉冠束起,身姿清隽挺拔、如玉如松。他眉目温润清俊,气质干净疏离,步履从容沉稳,周身自带世家嫡子的矜贵气度,却无半分张扬骄矜。
历经前世生死刑场、血海倾覆,又经重生数月布局沉淀,如今的他,看似温润平和、清雅无害,眼底深处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冷静城府、杀伐沉稳。
他一踏入书院广场,周遭纷乱的人声便下意识淡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而来,或好奇、或探究、或忌惮、或玩味,各色心绪交织,悄然落在他身上。
只因短短数日时间,叶苏私定终身、拒掉皇后赐婚的惊天传闻,早已传遍整座京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街小巷、世家府邸、朝堂内外,人人都在议论这场颠覆众人预料的风波。
四周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悄然漫开。
“你们听说了吗?前几日皇后亲自赐婚,欲将吏部尚书黄伟雄之女许配给叶公子,结果被叶家婉言拒了!”
“何止是拒婚,听闻叶公子早已与苏家嫡女私定终身、青梅竹马、情根深种,宁违皇家颜面,也绝不另娶他人。”
“苏家手握南疆数十万重兵,乃是实打实的将门实权世家,叶家执掌朝堂文臣中枢,一文一武、世交结盟,这两家若是彻底绑定,往后朝堂格局怕是要彻底变天了。”
“难怪太子近日神色不悦,黄尚书更是闭门谢客、郁郁不欢,这场赐婚落空,不仅东宫颜面尽失,黄伟雄更是被当众打脸,沦为朝堂笑柄。”
“从前人人都说叶公子温润软弱、不懂权谋,如今看来,世人全都看走眼了。敢当众婉拒皇后旨意,不惜直面东宫压力,这份胆识魄力,整个京华少年辈无人能及!”
“如此一来,叶公子便是彻底摆明立场,绝不依附太子,中立到底,甚至隐隐与东宫对立了……”
细碎语声丝丝缕缕,尽数落入叶子欣耳中。
他神色淡然,步履未顿,眉眼平静无波,对周遭所有议论、探究、打量全然视若无睹。
心中却澄澈透亮,利弊分明。
这场流言,本就是他与父亲、苏伯父联手刻意散播、刻意坐实的棋局。
目的从来不止是简简单单拒掉一桩婚事。
其一,破掉太子与黄伟雄一石三鸟的联姻圈套,杜绝叶家被裹挟依附东宫的危机;
其二,借苏家兵权之势,震慑朝堂派系,摆明叶家绝不党附东宫的坚定立场;
其三,彻底绑定叶苏联盟,一文一武、文武相依,为日后朝堂博弈、对抗东宫奸佞埋下最稳固的底牌。
如今流言满城、人人皆知,棋局已成、大局落定。
太子谢胜基心机深沉、隐忍善谋,此刻必然隐忍不发、暗自记恨;黄伟雄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经此一役颜面尽失,更是将他与叶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可他们纵然气急败坏、恨意滔天,却终究无可奈何。
有手握重兵的将门苏家挡在身前,有民情流言、伦理人情、世家道义作为依托,东宫无权强逼,黄伟雄无力报复,只能硬生生吞下这场惨败。
前路棋局,已然悄然偏向他这一方。
叶子欣敛去心底所有思绪,神色从容,径直朝着文会大堂缓步走去。
可尚未踏入正门,一道阴恻恻、带着十足戏谑与嘲讽的声音,骤然从身侧前方拦截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挑衅。
“哟,稀客啊。”
“这不是如今风头无两、名满京华的叶大才子吗?”
叶子欣抬眸,眸光淡淡扫去。
只见大堂正门前,一行人傲然伫立,刻意拦住通路。
为首之人锦衣华服、腰佩美玉,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阴柔骄矜,眉眼间满是倨傲戏谑、不怀好意,正是陈俊雄。
自数日前太子别院宴席诗会,被叶子欣以绝对碾压之势当众超越、颜面尽失之后,陈俊雄心中便积满嫉恨怨怼。
他素来自负才情、心高气傲,自认是京华少年辈仅次于叶子欣的天才,往日处处与叶子欣攀比、事事想要压其一头。
可那一日宴席交锋,他输得彻底、输得难堪,沦为在场世家子弟的暗中笑柄。
这份屈辱,他日夜铭记、耿耿于怀,无时无刻不在伺机报复、想要当众碾压叶子欣,一雪前耻、夺回颜面。
今日崇文书院月度文会,少年权贵齐聚一堂,正是最好的复仇舞台。
他一早便在此等候,专为堵截叶子欣而来。
陈俊雄身侧,跟着四五个锦衣少年,个个出身权贵旁支、世家附庸,皆是平日里依附东宫、交好黄伟雄的子弟。
这群人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素来跟着陈俊雄抱团行事,素来看不惯家世、才情、气度皆远超众人的叶子欣。
此刻见状,纷纷顺势开口,极尽阴阳怪气、嘲讽鄙夷。
“叶公子如今可是大忙人啊。忙着攀附将门苏家,忙着拒掉皇家赐婚,风头出尽、风光无限,居然还有空来书院参加文会?”
“我还以为叶公子早已不屑与我等寻常子弟同席论学了呢。”
“之前仗着几分运气,在太子宴席上侥幸拔得头筹,便真以为自己文采冠绝京华了?”
“今日文会群英齐聚,不如趁着众人都在,叶公子再展露一番真才实学?莫不是只会沽名钓誉、攀附权贵,实则腹中空空?”
一声声嘲讽、一句句刁难,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鄙夷与挑衅。
这群人刻意拔高语调、放声戏谑,瞬间吸引了四周往来所有子弟的注意。
原本四散闲谈的众人瞬间纷纷驻足,聚拢围观,目光好奇玩味,一场当众对峙的戏码,骤然拉开序幕。
周遭人群低声议论四起,所有人都静静观望,等着看叶子欣的反应。
换作前世,十五岁的叶子欣性情温润、谦和有礼、不善争锋、不喜结怨。
面对这般当众刁难、刻意嘲讽,他只会隐忍退让、淡然回避,不愿与同辈子弟当众争执失态,宁愿自己受辱、低调息事。
可一次次退让、一次次隐忍,换来的从不是息事宁人、手下留情,而是变本加厉的欺凌、得寸进尺的算计、深藏心底的背叛。
前世温柔谦和、与世无争的他,最终落得家破人亡、满门惨死、身首异处、污名传世的凄惨结局。
重活一世,历经刑场生死、血海深仇,他早已褪去所有天真温软、愚善退让。
心中只剩杀伐果决、爱恨分明、恩怨必报。
善,他必善待之。
恶,他必严惩之。
欺他、辱他、算计他、害他之人,今生他分毫不让、寸土必争!
面对眼前这群跳梁小丑的刻意挑衅,叶子欣眼底不起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淡漠与不屑。
他眸光淡淡掠过众人,唇瓣轻启,只落出冰冷两字:
“无聊。”
语气清淡、声线平稳,无怒无躁,却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漠然。
仿佛眼前这群吵吵嚷嚷、刻意挑事的权贵子弟,不过是哗众取宠、不值一哂的跳梁小丑,连让他动气的资格都没有。
轻飘飘二字,却极尽碾压、极致蔑视。
瞬间狠狠刺痛了陈俊雄的自尊,彻底点燃了他积压多日的嫉恨怒火。
陈俊雄脸色骤然一沉,眉眼间的戏谑尽数褪去,只剩阴冷戾气,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叶子欣,语气阴鸷逼人:
“叶子欣,你别太过目中无人!”
“你不过是倚仗家世庇佑、靠着父辈荣光罢了!真论真才实学、文章韬略,你未必稳压我一头!”
“今日文会众人见证,你敢与我当场比试一场?若是不敢,便当众承认你徒有虚名、不及于我!”
他刻意当众逼迫、步步紧逼,就是要逼叶子欣骑虎难下。
赢,他便借机造势、大肆宣扬,抹去自己此前落败的耻辱;
输,叶子欣便会当众颜面扫地、声望大跌,沦为京华笑柄。
无论输赢,他都稳赚不赔。
围观人群彻底沸腾,人人目光灼灼、满怀期待。
“要当场比文?这下热闹了!”
“两大京华天才正面交锋,今日文会最值一看的就是这场对决!”
“此前太子宴席诗作对决,叶公子完胜,不知今日经义策论比试,谁能更胜一筹?”
“陈公子饱读诗书、常年潜心治学,未必会输!”
众人议论纷纷、赌论输赢,所有目光死死锁在叶子欣身上,静待他应声应战。
陈俊雄见气氛造势已成,心中愈发得意,下巴微扬、姿态倨傲,极尽逼迫:
“怎么?不敢接?”
“若是怯了,便当众给我赔礼道歉,承认你不如我!往后在我面前,低调绕行、勿要张狂!”
咄咄逼人,盛气凌人,嚣张至极。
全场寂静一瞬,所有人屏息凝神,静待叶子欣回应。
在万众瞩目之下,叶子欣终于缓缓抬眸。
他目光澄澈冷冽,静静落在张狂倨傲的陈俊雄身上,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有刺骨漠然。
唇瓣轻启,字字清冷、字字碾压:
“你,不配。”
短短三字,轻描淡写、平淡无波。
却如寒冰落烈火、利刃破虚妄,瞬间击溃陈俊雄所有嚣张气焰,轻蔑之意,淋漓尽致、溢于全场。
不配与我比。
不配与我争。
连做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全场哗然!
围观子弟尽数瞳孔微震、满脸错愕,谁也未曾料到,素来温润谦和的叶公子,今日竟如此强势凌厉、锋芒毕露!
当众直言对方不配,这等底气、这等孤傲、这等碾压,太过震撼!
陈俊雄更是如遭重击,脸面瞬间火辣辣的滚烫,从脖颈到耳根尽数涨得通红,羞愤、恼怒、难堪、嫉恨瞬间交织,直冲头顶。
他颜面尽失、气急攻心,手指死死指着叶子欣,指尖颤抖,声音失态嘶吼:
“叶子欣!你竟敢当众辱我!”
“辱你?”
叶子欣微微垂眸,语气淡漠冰冷,毫无半分留情:
“就凭你这点皮毛文采、浅薄胸襟、浮躁心性,也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主动挑衅?”
“不自量力,贻笑大方。”
前世,他温和退让、屡屡包容,换来陈俊雄暗藏祸心、背刺灭门。
今生,他分毫不让、句句碾压,撕碎对方所有伪善假面、狂妄姿态。
陈俊雄被当众羞辱、彻底失了理智,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再也顾不上世家体面、文会规矩。
他双目赤红、怒不可遏,猛地攥紧拳头,带着满腔戾气,狠狠朝着叶子欣面门挥拳砸去!
劲风呼啸,拳势凶狠,竟是当众动了真火、出手伤人!
四周众人瞬间惊呼出声,满脸惊惧,谁也没想到陈俊雄会冲动至此,竟敢在书院文会当众斗殴!
眼看重拳将至、咫尺之间便要落在脸上,周遭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可叶子欣身形分毫未乱,眼底冷静依旧、波澜不惊。
历经前世数年牢狱折磨、生死绝境,他早已筋骨坚韧、心性沉稳,寻常少年蛮力攻击,于他而言破绽百出、不堪一击。
就在拳头堪堪临近的瞬间,他身形极轻一侧,身姿清雅飘逸,从容避开凶狠一拳。
同时右手快如闪电、精准探出,五指收拢,稳稳扣住陈俊雄的手腕关节。
下一瞬!
“咔嚓——!”
一声清脆刺骨的骨节脱臼声,骤然响彻全场!
叶子欣手腕微微用力,力道冷冽精准、不偏不倚,直接将陈俊雄的右手手腕拧至脱臼错位!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骤然炸开,响彻整片书院广场。
陈俊雄瞬间痛得浑身僵直、冷汗暴涌,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整条手臂酸软垂落,骨头错位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让他根本无法站稳。
他踉跄后退数步,双腿发软,最终狼狈不堪地瘫坐在冰冷地面上,死死捂着脱臼的手腕,浑身颤抖、痛不欲生,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嚣张倨傲。
全场死寂!
所有围观子弟瞠目结舌、心神俱震,人人呆立原地,满脸骇然敬畏。
谁也没想到!
素来以温润文雅、诗书风流闻名的叶子欣,身手竟这般凌厉狠绝、干脆利落!
出手精准、力道霸道、毫不拖泥带水,一招便制服张狂挑衅的陈俊雄,更是直接拧脱其手腕,杀伐气场震慑全场!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认知尽数颠覆。
眼前的叶子欣,早已不是那个温和有礼、不善争锋的世家公子。
他温润其表、凌厉其内,静时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动时杀伐果断、锋芒慑人!
得罪他,下场惨烈无比!
叶子欣垂眸俯瞰着地上哀嚎颤抖、惊惧交加的陈俊雄,眸光冷冽如霜,语气淡漠无温:
“先前口舌挑衅,我可恕你无知。”
“当众动手滋事、以下犯上、不知规矩——”
“再敢对我分毫不敬、肆意挑衅,下次,便不是脱臼这般简单。”
声音清冷低沉,字字带着凛然威压、绝对掌控。
话音落定,威慑四方!
瘫在地上的陈俊雄浑身剧颤,眼底只剩彻骨恐惧,再无半分嫉恨嚣张。
他此刻才真正清晰意识到——
重生归来、拒婚立势后的叶子欣,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由自己调侃、挑衅、算计、拿捏的软弱少年!
他是蛰伏深渊、褪去温柔、手握锋芒、杀伐果断的猛虎!
一旦招惹,必遭反噬!
周遭所有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发一言,看向叶子欣的目光,尽数变为深深的忌惮、敬畏、不敢冒犯。
少年立在人群中央,月白衣衫迎风微拂,身姿挺拔清雅,眉目温润如初,可周身气场凛冽强势、无人敢逼。
刚刚一场喧嚣对峙、当众交锋,以绝对碾压之势落幕。
从此,崇文书院、京华少年圈层,再无人敢轻易挑衅、轻视叶家嫡公子——叶子欣!
叶子欣淡淡扫过全场死寂的人群,神色从容平静,再未多看地上哀嚎的陈俊雄一眼。
他步履从容、身姿清雅,穿过层层肃静围观的人群,稳步踏入文会大堂之中。
晨光穿透雕花窗棂,温柔洒落,落在少年清俊沉静的侧颜之上,明暗交错,风华绝世、沉稳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