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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界之旅 • 第二十六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4日 下午10:52    总字数: 5097

隔天早上七点,晓玲还没醒。

其实,晓玲住在天海市老城区一栋唐楼的隔间里,和青玲会其他三人不住在一起。Ferlyn对此的评价是“这样对她的人格发育比较健康”,楚盈的评价是“我不想早上起来看见别人”,Chloe的评价是“她不在的时候我们可以说她的坏话”。

此刻,距离青玲会三公里外的一间地下室里,Ferlyn、楚盈和Chloe正在进行今天的训练。

这间地下室是Ferlyn租的,月租一百二十块,附赠一个永远修不好的抽风机和一面裂了缝的镜子。天花板很低,楚盈站着的时候头发擦到水泥顶。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日期停留在1978年3月,头条是“港口货轮起火,疑为走私帮派纵火”。角落里挂着一只沉重的沙袋,旁边矮柜上摆着几副拳套、一卷发黄的绷带,以及三把拆解开来的手枪零件。

Chloe站在沙袋前面,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锁骨那道银白色印记露在外面。她盯着沙袋,沙袋也盯着她。

“你在等沙袋先动手?”楚盈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从青玲会带来的隔夜咖啡。

“我在热身。”

“可是你站了五分钟了。”

“热身包括心理准备嘛。”

楚盈喝了一口咖啡,面无表情地咽下去。隔夜咖啡的味道和隔夜的人生一样——苦,但能忍。

Ferlyn从地下室另一头走过来,手上缠着绷带。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袖。

她站到Chloe旁边,拍了拍沙袋。

“先教你泰拳,”Ferlyn说,“枪法下午练。”

“玉贞姐,为什么先练拳?”Chloe问。

“因为枪会卡壳,子弹会打完,但你的手脚永远随身携带。”

Chloe想了想,点头。

Ferlyn站到沙袋前,示范了一个标准的扫踢。沙袋发出沉闷的响声,铁链晃了两下。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小腿胫骨砸在沙袋上的角度像用尺子量过。

Chloe看得认真。

接下来是膝撞。Ferlyn双手扣住沙袋上沿,右膝连续顶上去,每一下都带着让人牙酸的力量。然后是肘击——转身、横肘、下劈肘,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沙袋被砸得左右摇摆。

Chloe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某种介于敬佩和警惕之间的东西。

“玉贞姐,你当记者的时候学过这些?”她问。

Ferlyn停下来,用绑着绷带的手背擦了擦汗:“记者是正职。”

“那泰拳是副业?”

“是备胎。”

“备胎一般用不上。”

“可我用上了。”

Chloe沉默片刻。她记得德古拉曾跟她说过关于诺瓦的事。虽然德古拉说过很多事,但其中大部分她现在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是因为诺瓦。”Chloe说。这不是问句。

Ferlyn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墙边拿起水壶,喝了一口,然后转回来:“在那件事之前我就开始练了。做记者的时候会跑一些不好的地方——码头区的走私窝点、皇后街的赌档、猎人帮的堂口。一个女的,一个人去,不带录音笔。”

她抬手,指尖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不是红色闪电,只是示意的火花,但地下室的灯泡跟着闪了一下。

“在那件事之前,”Ferlyn看着Chloe,“我以为跑得快就够了。可是事情发生之后,我发现不够。”

“不够。”Chloe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

地下室安静了几秒。抽风机嗡嗡作响,什么也没抽出去。

楚盈放下咖啡杯,从墙边走过来:“女人应该学会保护自己。这句话我听人说过很多次,但大部分人说完之后就去报警了。”

Chloe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这个地下室比起之前的老地方更让她安心。老地方里有古董家具、天鹅绒窗帘和镀金烛台,但每一件东西都让她觉得冷。这间地下室只有破沙袋、旧报纸和一台修不好的抽风机,却让她觉得能喘气。

“轮到你了。”Ferlyn朝沙袋偏了偏头。

Chloe走到沙袋前,学着Ferlyn的姿势扫踢。第一脚踢得太低,打在沙袋底部,沙袋纹丝不动,她的脚背疼得发麻。

“胫骨打中间,”楚盈说,“用骨头,用你全身最硬的部位打它最软的部位。”

“沙袋有软的部位吗?”

“没有。所以你踢哪里都一样。”

“这个逻辑不太鼓励人。”

“练拳不需要鼓励,练拳需要重复。”

Chloe又踢了一脚。这次打在中间,沙袋晃了晃,铁链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的胫骨火辣辣的,但她咬着牙没有吭声。

“好一点。”Ferlyn说。

“只是好一点?”

“从零到一,比从一到一百更难。”

Chloe踢了第三脚、第四脚、第五脚。到第十脚的时候,她的胫骨已经麻木了,但动作开始变得流畅。沙袋有节奏地晃动着,铁链吱呀作响。

楚盈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擅长格斗吗?”

Chloe停下来喘气,摇头。

“我在街上流浪了四十年,”楚盈的语气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这四十年里,没有人会因为你是个女的就不抢你。街头打架没有规则,输一次就死定。但如果输过很多次但没死,就学会了。”

“楚盈姐,你输过吗?”Chloe问。

“输过,”楚盈说,“输完之后我在码头边的集装箱里躺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有个乞丐想偷我的鞋,我爬起来把他打跑了。打完之后我在集装箱上刻了一道痕。刻痕的时候手还在抖,但我赢了。”

“你还记着那个乞丐长什么样吗?”

“不重要,”楚盈说,“重要的是那天我学会了一件事:打赢不一定是站着赢,有时候是躺了三天还能爬起来。”

Chloe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回沙袋前,继续踢。

上午十点,拳法训练结束。Chloe的胫骨青了一片,但她的扫踢已经从四分变成了六分——按楚盈的标准,“六分意味着你能踢疼对方,四分意味着你只能踢疼自己”。

她们移到了地下室的另一头。矮柜上摆着三把拆解开的手枪零件。Ferlyn拉过一张折叠桌,把零件依次排开。

“格洛克17,”她指着其中一套零件,“奥地利造,弹匣容量17发,有效射程50米。优点是不挑子弹、不挑环境、不挑人。”

“枪需要个性吗?”Chloe问。

“不需要,”Ferlyn说,“所以我选它。”

她从零件堆里拿起枪管,开始组装。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确到不需要调整。五秒后,一把完整的格洛克17出现在她手里。她拉了下套筒,检查膛室,然后放下。

“你来。”

Chloe走到桌前,看着另一套拆散的零件。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组装。先是枪管,然后是复进簧,接着是套筒——顺序错了。套筒卡住了。

“复进簧要先装。”Ferlyn说。

Chloe把套筒退出来,重新来过。这次她花了大约三十秒,组装完成。她学着Ferlyn的样子拉套筒,但力气不够,套筒只拉了一半就弹回去了。

楚盈走过来,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拉,套筒顺滑地退到底,然后弹回原位。她把枪还给Chloe。

“这他妈算炫耀吗?”

“算事实。”

Chloe再次拉套筒,这次成功了。她把枪放在桌上,和Ferlyn那把并排摆着。两把枪一左一右,像一对沉默的标点符号。

“现在实弹。”Ferlyn说。

地下室的尽头是一个简易靶场——其实就是一张固定在水泥墙上的靶纸,前方堆着几袋沙子用来挡跳弹。靶纸已经打得很烂了,中心区域的弹孔密集得像马蜂窝。

Ferlyn站到射击位,举枪,瞄准。

“姿势放低,膝盖微弯,双手握持,”她边说边调整,“准星对准目标,扣扳机的时候不要猛拉,要匀速按压。”

她连开三枪。

靶纸中心多出三个弹孔,和之前打出的旧孔几乎完全重叠。

Chloe的表情再次变成那种介于敬佩和警惕之间的东西。

“玉贞姐,你的枪法跟谁学的,怎么这么厉害?”

“自己练的,”Ferlyn放下枪,退开一步,“刚开始的时候子弹全打在靶纸外面。后来打中靶纸,但打不中靶心。再后来能打中靶心,但手会抖。练到现在,手不抖了。”

她看着Chloe:“你知道为什么我的手不抖了吗?”

Chloe摇头。

“因为我现在知道,有些时候你必须自己开枪。”

地下室安静了两秒。抽风机照常嗡嗡响。楚盈靠在墙边,隔夜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子空了但她没放下。

Chloe走到射击位,举起枪。

她第一次打靶。第一枪打在靶纸边缘,第二枪脱靶打在沙袋上,第三枪终于打在靶纸上了——离靶心还有半个手掌的距离。

她放下枪,呼了口气。

“干,比手电筒难。”她说。

“什么东西比手电筒难?”楚盈问。

“所有东西。”

Ferlyn笑了一下。这是今天早上她第一次笑。“下午继续。拳法和枪法,轮流练。”

Chloe点头。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右手握枪握得发红,左手手腕因为刚才组装枪械被夹了一下,淤了一小块。她又看了看锁骨的银白色印记。

“玉贞姐。”

“嗯?”

“你觉得我的超能力能练到帮你打架的程度吗?”

“不知道。”

“你的回答就不能稍微有希望一点?”

“不知道,”Ferlyn又说了一遍,“但我当初也不知道自己的实力。活下来过后,才知道。”

Chloe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她把枪放回桌上,重新缠了缠手上的绷带,走回沙袋前。

“再来一组扫踢,”她说,“这次踢二十下。”

楚盈从墙边直起身,放下空咖啡杯,走到Chloe旁边帮她调姿势。“膝盖再抬高两厘米,转胯的时候别收着力,你踢的是沙袋,不是让你端茶倒水。”

“端茶倒水我有晓玲姐。”

“可她不在。”

“等她来了再端。”

“她就是不在,所以你自己端。”

Chloe踢出第十二脚,比前十一脚都重。沙袋向后荡起,铁链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楚盈微微点头。

“不错,”她说,“这一脚要是踢在人身上,对方会记住你。”

“记住多久?”

“看你踢的位置。踢小腿,记住一天。踢肋骨,记住一周。踢头,记住一辈子——或者记不住,可能已经升天了。”

“你对人体的了解真让人安心。”

“我在街头学的,”楚盈说,“街头是很好的老师。”

“学费呢?”

“很高。但值得。”

Chloe踢了第十三脚。

下午两点,训练结束。

三个人走出地下室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Chloe眯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右手食指因为反复扣扳机而微微发抖。她的胫骨是青的,手腕是淤的,锁骨的银白色印记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但她没有觉得累。

Ferlyn锁上地下室的门,把钥匙揣进口袋。

“明天继续。”她说。

“明天练什么?”Chloe问。

“还是拳法和枪法。后天也是。大后天还是。”Ferlyn转过头看她,“练到你不用想就能做出动作为止。”

“那得练多久?”

“不知道。但你从三秒练到了二十秒。”

Chloe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Ferlyn说的是她的超能力——指尖那簇银白色的光。昨天在洗手间,她练到了二十秒。

“我今早出门前试了一下,”Chloe说,“三十五秒了。”

Ferlyn看着她。

“那就练到三百五十秒,”她说,“然后三千五百秒。然后永远不灭。”

三个人沿着皇后街往回走。经过荣记茶餐厅的时候,楚盈停下脚步,看了眼玻璃门上贴的菜单。

“中午吃什么?”

“你不是会做饭吗?”Chloe问。

“我会。但晓玲今天不在,没人吐槽我的厨艺,做了没意思。”

“这是你表达想念她的方式?”

“不是,”楚盈说,“这是我在表达,吃饭需要观众。”

她们走进荣记,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楚盈点了一份叉烧饭,Ferlyn点了云吞面,Chloe盯着菜单看了半天,最后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都十八岁的人,还点粥,”楚盈说,“你是在养生还是在忏悔?”

“我腿疼,”Chloe说,“喝粥不费力气。”

“喝粥是给牙不好的人准备的。”

“我今天被沙袋踢了——严格来说是我踢了沙袋,但效果差不多。”

叉烧饭上来的时候,楚盈把一半叉烧夹到了Chloe碗里。

“多吃点,”她说,“下午还有训练。”

“下午不是说休息吗?”

“我说的是下午休息,指的是精神上休息。你的腿不会休息。明天起来会更疼。”

Chloe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叉烧,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年在街头,”她说,“学的东西和今天教我的,一样吗?”

“不完全一样,”楚盈夹起一块叉烧,“当年没人教我。现在我在教你。”

“区别是什么?”

“区别是,”楚盈把叉烧咽下去,“当年我花了十年学会的东西,你可以在一个月内学会。如果你熬得住的话。”

Chloe低头喝了一口粥。

“我熬得住。”她说。

三个人结账离开。皇后街正午的人流推着她们往前走,有人在路边摊买甘蔗水,有小孩追着一只橘猫跑过骑楼,荣记的伙计在门口支起午市收摊的木板。

青玲会的招牌在街角若隐若现。晓玲不在,大门还锁着,但再过几个小时它就会亮起灯来,迎来又一个普通的夜晚。

普通就很好。

Chloe想。

她跟在Ferlyn身后半步,楚盈走在她旁边。她的胫骨还在疼,手腕还在淤,但她手里没有枪,心里没有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