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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终章:星落慈悲之时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4日 下午10:08    总字数: 138019

二零二六年四月十一日,星期六,早上九点。

我正展开背后的水精灵之翼,独自飞翔在ALO第二十八层的高空。

清晨的风从遥远群山之间吹来,掠过层层起伏的丘陵与广袤无垠的草原,带着新芽破土后的青草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脸颊。下方的原野仍残留着夜间凝成的晨露,细小透明的水珠悬在柔韧的草尖上,被云隙间倾泻而下的阳光照亮,折射出细碎如金砂般的光。风一吹,整片草原便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抚过,银绿色的波纹从远方一路荡开,连空气都仿佛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与清澈。

就算是在ALO里,这样的天气与风景也称得上难得一见。若换作平常,说不定我会稍微放慢飞行速度,打开拍摄视窗,或者干脆停在附近的浮岩上,把这片草原与晨光一起收进相簿里。

可是,现在的我没有那种闲情逸致。

我的公会成员们此刻正在「狼原」外围待命,所有人都等着我回去下达下一步指示。今天可不是普通练级日,而是ALO营运方举办的「连战Boss」活动首日。按照活动规则,营运方会在每周随机一天,于目前已经攻略到的三十层之中,随机选择某一层的野外练级区,生成一个曾经被攻略过的楼层Boss弱化版本。可能是第一层的狗头人领主·伊尔凡骨,也可能是第二层的公牛国王·雅斯特里欧斯,或者第三层的邪恶树妖·涅里乌斯。击倒第一个Boss之后,现场还会继续随机生成三十层内另一只弱化版楼层Boss,因此这个活动才会被称为「连战Boss」。

最麻烦的是,连续击倒两个Boss之后所能获得的奖励相当丰厚,甚至不亚于真正攻略一只楼层Boss时掉落的报酬。稀有素材、装备强化道具、限定称号、活动积分,甚至还有极低机率掉落的特殊武器外观。也正因为如此,当活动宣布正式开启时,大型公会与高阶玩家几乎同时倾巢而出。情报的价值,也会在这种时候被放大到令人头痛的程度。

不过,也正因奖励确实有些过于大方,从爸爸的公司RECT那里接手ALO营运的Ymir,才会被玩家们半开玩笑地称作「佛心公司」。

想到这里,胸口深处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RECT。

爸爸。

须乡。

这些字眼明明已经隔着一层虚拟世界的天空,却还是会在毫无预兆的时候,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如果不是爸爸当初错信了须乡,如果不是他把RECT Progress交给那个噁心男人管理,爸爸的公司也不会因为那场丑闻而被社会舆论逼到近乎崩溃的边缘。还有深澄……她也不会差点被那家伙……

我猛地摇了摇头,让几缕水蓝色长发从肩边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那个放我鸽子的家伙揪出来。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一个脸孔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黑色碎发,清秀而纤细的五官,甚至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秀气。可是那双眼睛却完全不同,锐利、安静、深沉,平时总是一副冷静到近乎冷淡的样子。仿佛无论身边发生什么,他都能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用那双黑色眼睛看穿战局的核心。

人称「黑衣剑士」的玩家。

桐人。

明明应该先想到的是他的剑技、速度、反应,或者在统一决斗大会上击败我的那一瞬间,可如今真正浮现在眼前的,却是上个星期六的画面。

圣母圣像广场。

那个紫发女孩。

当时,桐人跪坐在圣像前,紧紧抱着她娇小得令人心疼的身体。那女孩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却带着像终于回到归处一样的笑容。她的紫发垂在桐人的手臂与胸口之间,那条鲜红色发带轻轻贴着他的黑衣。桐人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肩,动作轻得像在抱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

我还记得,有纪那时似乎用尽最后的力气贴近他,把额头靠在他身上。她好像笑了,又好像只是因为太疲倦而放松了嘴角。桐人低下头,几乎把自己的额头贴到她的额前,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叫她的名字,又像是在对她说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话。

那一瞬间,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出现在那个黑衣剑士脸上。

那是一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怀中一点一点熄灭,却仍拼命想用双臂护住最后一点光的眼神。

身为剑士,身为握剑的人……怎么可以露出那样的眼神呢?

我一直想不明白。

那个在决斗场上以压倒性剑速击败我的人,那个传闻中从死亡游戏里生还、被无数玩家称作黑衣剑士的人,为什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一个女孩哭到像个失去所有依靠的孩子?为什么能那样毫无保留地抱着她?为什么能在她闭上眼睛之前,用那种仿佛愿意把自己的灵魂也一并交出去的目光看着她?

而且,那紫发女孩也……

那个女孩明明已经虚弱到几乎连声音都快消失了,却还是努力抬起眼睛看他。她看桐人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要离开,却仍然想在最后一刻把所有幸福都留给他。那眼神里没有临终前的恐惧,更没有对命运的怨恨。她只是看着他,像看着自己这一生中最重要、最珍惜、最想守护的人。

桐人轻轻拢着她的发带,像怕弄疼她似的,用拇指擦过她脸颊边的泪痕。那动作亲密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像是他们之间早已习以为常的距离。仿佛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里,她曾经这样靠在他怀中撒娇,曾经用额头蹭他的胸口,曾经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也曾经抬起脸,笑着让他低头亲吻自己。

那样的两个人。

那样的眼神。

那样的告别。

至今依然清楚得像烙印一样,停留在我的记忆里。

「……不行!」

我差点在空中喊出声,连忙咬住嘴唇。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现在要想的应该是活动、Boss、队伍配置,还有那个迟到得离谱的家伙。不是那家伙看那紫发女孩的眼神,也不是他们两人到底有多亲密,更不是那种让人胸口发闷的东西。

说到底,那家伙也真是的。

他就突然出现在那里。

明明我只是偶然遇到他而已。只是偶然。对,只是偶然。

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怎么了,竟然会开口邀请他协助我们公会一起去攻略这次的连战Boss。

可恶。

明明这次Boss下一次生成地点会在第二十八层「狼原」的情报,是我们公会花了不少功夫才打探出来的。为了确认情报真伪,侦查班连续几天在不同楼层巡回,记录怪物分布与NPC对话,还花了不少钱从情报商那里交叉验证。这样的资料,正常来说当然应该属于公会内部机密。

结果我居然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把这种机密情报透露给他?

……不对,这不是泄露。

一定是因为他是黑衣剑士。

要攻略这种Boss,拥有黑衣剑士协助,战力提升可不是一点半点。以那家伙的反应速度、判断力和单兵突破能力,说不定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二十名精英玩家。更何况这次是连战,第一只Boss倒下之后第二只会马上生成,前排战力与临场应变比人数还重要。若能让他加入,我们公会的成功率自然会大幅提升。

没错,就是这样。

我只是以副会长身份作出最合理、最高效、最符合公会利益的判断而已。

肯定是这样没错。

可是——

当时克拉迪斯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他该不会是气我把公会机密告诉外人吧?还是觉得我这个副会长擅自邀请外人加入行动,越过了原本的队伍安排?毕竟那家伙向来对外部玩家没什么好感,尤其是桐人这种名声太响、又总是一副独来独往样子的类型,怎么看都不像会让他顺眼。

他该不会真的介意吧?

……管他的。

我可是副会长。

副会长为了成功攻略Boss,请一名高端玩家前来协助,合情合理,名正言顺,完全没有问题。再说,我只是把必要情报告诉协助者而已,这叫作战术共享,不叫泄露情报。若连这种程度的判断都要被人质疑,那副会长这个职位还有什么意义?

哼哼。

很好,逻辑完美。

可是——

那家伙。

那家伙竟然在约好的时间给我放鸽子!

一想到这里,我的翅膀差点因为用力过度而拍出不协调的水色光粒。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原本应该凉爽舒适,此刻却只让我更加火大。

我可是亲自邀请了他。

不对,不是亲自邀请,是以副会长身份正式邀请。虽然当时好像稍微……稍微有一点突然,可既然答应了,就应该准时到场吧?现在公会成员都在狼原外围等我下达指示,要是大家问起那位「特别外援」在哪里,我要怎么回答?难道要说黑衣剑士大人临时失踪,让整个公会攻略组在那里干等?

这叫我的颜面往哪里放啊!

等我把他揪出来的时候,一定要让他好看。就算他是黑衣剑士也一样。黑衣剑士又怎么样?迟到就是迟到,放鸽子就是放鸽子。到时候我非得用细剑把他的鼻子捅穿不可。

等等,捅穿鼻子会不会有点太过火?

那不如就先狠狠骂他一顿,再视情况追加制裁。

总之,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

我随即用力拍动背后的水精灵之翼。淡蓝色的翅膀在阳光下展开,透明翼膜边缘散出细小的光粒,身体随着加速度猛地向前推进。风声立刻灌入耳边,原本缓缓流动的云影与草原在视野两侧被拉成长长的线。

狼原的方向被我暂时抛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第二十八层主城所在的方向。

我把飞行速度提升到目前能维持的最高值,裙摆与长发在身后被风扬起,水精灵的翅膀一次又一次拍下,将我送向那座远处逐渐显现轮廓的城镇。

等着吧,桐人。

我一定要把你这个放我鸽子的黑衣剑士,从不知躲到哪里的角落里揪出来。

然后,狠狠教训一顿。

来到第二十八层主城之后,我已经彻底把妈妈从小灌输给我的那些「女孩必须保持仪态」之类的教诲抛到了脑后。

平时的话,就算是在完全潜行的虚拟世界里,我也会下意识注意自己的步伐、姿势、说话音量,甚至连裙摆在风中扬起的角度都会多少在意一点。毕竟妈妈总是说,女孩子无论在什么场合都必须端正、稳重,尤其不能在别人面前慌慌张张地奔跑。

可是现在,谁还管那些啊。

我几乎是贴着主街的石板路一路穿梭过去,蓝白色的骑士风补师装在风中翻起,水蓝色长发也被速度带得不断扫过肩膀。街市两侧的摊位、NPC商人、刚上线没多久的玩家,以及正在整理装备的队伍,全都在我的视野边缘被拉成一团团快速倒退的色块。途中好像有几个玩家因为我从他们身旁擦过而发出抱怨声,甚至还有人像是喊了一句「喂,小心一点啊!」之类的话。

我当然听见了。

大概吧。

不过,现在没空理会。

「管他的……!」

我在心里重重咬下这三个字,飞行的速度又加快了一点。

现在最重要的是马上把那家伙揪出来。塞古罗和穆尔达尔他们可还在狼原外围等着我下达指示。那群人平常就已经很难说完全沉得住气,今天又是连战Boss活动,一旦附近出现其他公会的影子,他们说不定会立刻按捺不住。更何况,我把黑衣剑士会来协助攻略这件事已经说出口了。要是那家伙到了约定时间却连影子都没有,我这个副会长的颜面到底要往哪里放?

不对。

这不是颜面问题。

这是公会行动的问题,是Boss攻略的问题,是我作为副会长必须处理的责任问题。

对,就是这样。

我一边在心里强行把那股莫名烦躁重新归类为「责任感」,一边不自觉地抬眼看向视野左上角的时间显示。

九点十八分。

鲜明的系统数字静静浮在那里,像一道不会因为任何人焦急而放慢的倒计时。

根据克拉迪斯提供的情报,第一只Boss的生成时间大约会在十点整左右。虽说是「左右」,可这种系统活动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会像课堂铃声一样准时响起,也不会贴心地告诉玩家「还有十分钟」。也许九点五十八分就会刷新,也许十点零二分才会出现。只要有一点误差,其他公会就可能趁我们调整队伍时抢先开战。

可恶……我赶得及吗?

如果不尽快的话,那只Boss很可能会被其他公会收割。奖励丰厚到不亚于真正击倒一只楼层Boss的活动,不可能只有我们盯着。别说大型公会,就算是临时组起来的高阶玩家队伍,也一定会在附近巡查。万一我不在的时候现场发生冲突,哥德夫利先生压得住塞古罗和穆尔达尔他们吗?他人是很可靠啦,也很认真,但那两个人一急起来,可未必会乖乖听话。

希望他们能沉得住气。

真的,拜托,千万别在我回去之前乱来。

想到这里,我不禁更用力地拍动背后的水精灵之翼。透明的水蓝色翼膜在身后展开,边缘散出的光粒被空气切开,发出细微而清亮的振动声。我几乎没有减速,直接朝广场中央那座发出蓝光的转移门俯冲下去。

从半空上方直坠而下时,速度大概夸张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火。广场上几名玩家几乎同时抬起头,愣愣地睁大眼睛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个水精灵是怎么回事」。如果换作平时,我多半会放慢速度,优雅降落,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从他们身边走过。

可是现在,优雅这个词暂时从我的字典里删除了。

我在半空中猛地扭转身体,借着翅膀拍动产生的反作用力强行改变姿势。惯性把蓝白色的骑士风补师装与水蓝色长发一并向上扬起,裙摆边缘与发梢在光中划出凌乱却锋利的弧线。紧接着,我几乎以粗暴得不像水精灵的方式强行煞车,脚尖擦着石板地面前方不到半公尺的位置稳住身形。

石板上扬起一圈淡淡的尘光。

我的靴尖刚刚落稳,身体还残留着俯冲后的惯性,右手已经下意识抬起,直接一步跨进转移门中央。

「转移到熙雍!」

这句话与其说是系统指令,不如说几乎是被我吼出来的。

附近似乎又有人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但我连余光都没分过去。系统立刻响应,转移门内部的蓝白色光芒从上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我的身体整个包裹进去。光流贴着皮肤与衣装掠过,像冰冷而透明的水幕,又像某种从高处降落的祝福。下一瞬间,脚下的石板、广场、玩家与喧嚣全部被拉成长长的残影,视野中心只剩下一片向上推升的蓝白色。

空间转换完成时,我从另一座转移门中踏出。

眼前已经是第二十七层主城熙雍的中央广场——圣伯多禄大广场。

和第二十八层那种活动前热闹而杂乱的主城不同,熙雍的空气总是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庄严。白色石材铺成的巨大广场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亮度,远方的建筑轮廓仿照现实中的梵蒂冈城展开,柱廊、圆顶、尖塔与雕像构成了仿佛朝圣地一样的景色。就连来往玩家的脚步声,似乎也会被这里的空间自动压低。

可我没有停下来欣赏。

因为我知道那家伙一定在那里。

这种判断来得自然到连我自己都有点恼火。明明没有定位,没有讯息,没有任何系统提示,可我就是知道。如果桐人没有去狼原,如果他没有履行约定,如果他从第二十八层消失得像被风吹走一样,那么他会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第二十七层北侧。

那座圣母圣像广场。

那个紫发女孩闭上眼睛的地方。

……真是的。

为什么我会这么清楚啊。

我咬了咬唇,脚跟在右侧石板上用力一蹬,借着反作用力再次升空。水精灵之翼猛然展开,光粒从翼尖洒落,我贴着熙雍主城上空飞掠而过,把那座仿照现实中梵蒂冈城建造的白色主城甩在身后,朝郊外全速飞去,再往北侧继续前进。

飞行途中,系统内建的拉丁文弥撒歌曲BGM「Agnus Dei」若有若无地在空中回荡起来。

庄严而低缓的旋律从白色城墙、广场钟楼与远方圆顶之间流淌出来,与我背后精灵之翼拍动时卷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那旋律不算响亮,却像被整个楼层的空气轻轻托着,时而靠近,时而远去,仿佛有人在看不见的圣堂深处低声祈祷。

那一瞬间,我甚至有些分不清,这究竟只是游戏世界预设的背景音乐,还是某种真正留存在这片天空中的祈祷。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还有大约半小时,第一只Boss就要生成了。我必须在那个时间之前把那家伙带过去。无论他现在是在发呆还是偷懒,我都要把他从那里拖出来。

当然,我不是担心他。

绝对不是。

我只是为了Boss攻略,为了公会行动,为了副会长的责任。更何况,他答应过我。既然答应了,就该好好出现。就算他是那个让无数玩家议论的黑衣剑士,也没有资格随随便便放别人鸽子。

尤其是放我的鸽子。

想到这里,脸颊莫名有点发热,我立刻把那股热意归咎于高速飞行时迎面吹来的风。

很快,在我的视野前方,那片如同圣域般铺展开来的白色城郊尽头,一座圆润而孤立的山丘突兀地浮现在地平线上。

山丘并不算特别高,却像被周围的地形刻意让出来似的,安静地立在那里。山丘之巅,一棵宛如缩小版世界树的巨木盘根错节地扎入大地,粗壮枝桠向四方舒展开来,浓密树冠几乎遮住半片天空。晨光被枝叶切碎,落在山丘与白石小径之间,形成细密而柔软的斑纹。

那棵树像是在守护什么。

也像是在记住什么。

越靠近那里,周围的声音就越显得遥远。熙雍主城的喧哗已经被抛在身后,Agnus Dei的旋律却仍然在风里残留着一点尾音,和树叶摩擦出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空气中有草木的气味,也有一种近似教堂石墙被晨光晒暖后的清冷感。

而在那盘绕的树根深处,隐约可以看见一尊白色圣像的轮廓。

它静静伫立在那里。

仿佛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守望着这片土地。

看到那座白色圣像的瞬间,我的胸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圣像所在的方向延伸过来,毫无预兆地勾住了我的心脏,然后轻轻一拉。原本因为赶路而紧绷到发热的思绪,在那一刻忽然被拉回两个星期前的傍晚。

黑色的身影。

紫发的女孩。

白色圣像。

还有那双抱住她的手。

那个被称为「黑衣剑士」的玩家,就跪在那里,像是用整个身体挡住即将吹散她的风,把那个号称全ALO最强玩家的「绝剑」紧紧抱在怀中。

我至今仍然清楚记得那一幕。

那时的绝剑靠在他怀里,紫色长发柔软地垂落在黑衣之上,鲜红色的头巾贴着发梢,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格外鲜明。她明明已经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化成光粒消失,却仍然带着笑。不是为了安慰旁人而硬挤出来的笑,也不是病痛中勉强维持的表情,而是像终于抵达了很远很远的旅途终点,终于可以安心闭上眼睛那样的笑容。

两个星期前,那个名震ALO、几乎被所有剑士仰望的「绝剑」,就在她的恋人——或者说,是丈夫的怀中,带着那样的笑容闭上了眼睛。

丈夫。

想到这个词时,我的心口又微微缩了一下。

虽然现实中的婚姻程序当然不可能只靠一枚游戏中的戒指成立,可那一刻,没有人会觉得那只是玩笑。桐人为她戴上钻戒时的表情,以及有纪看着他时那种像是把一生全部交给他的眼神,已经让那枚戒指拥有了比任何系统设定都沉重的意义。

据说,「绝剑」在现实中患上了绝症。

我后来才从旁人口中听见那些零散的消息。她现实中的身体一直躺在医院里,靠着Medicuboid连接这个世界;她的生命从一开始就被某种残酷的期限追赶着。也就是说,她并不是突然离开,而是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走到那里。

可是……

绝症不是很痛苦的吗?

病痛、医院、仪器、药物、无法移动的身体,还有一点一点逼近的死亡。光是想象这些,我就觉得胸口发闷。可是为什么,她最后却能那样安详地笑着,在她丈夫怀中闭上眼睛呢?

为什么她没有怨恨?

为什么她没有哭着抓住什么?

为什么她反而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一样,依偎在那个黑衣少年怀里,微笑着离开?

而且,据说在他们真正走到一起之前,黑衣剑士早就知道她患有绝症。那家伙明明知道。明明知道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像被倒计时笼罩,知道她随时可能离开,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亲手承受那种失去,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她。

甚至在她闭上眼睛之前,为她戴上了钻戒。

我真的想不明白。

既然都知道那是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既然都知道未来会在很短的地方被切断,既然都知道等待自己的很可能是比一开始就不曾拥有更加沉重的痛苦,为什么他还是选择了她?

为什么那家伙可以做到那种地步?

明明平时看起来那么冷淡,明明总是一副不太亲近人的样子,明明被那么多人称作黑衣剑士,明明应该是比谁都习惯把感情藏进剑里的类型……可偏偏在那个女孩面前,他像把自己的全部都交出去了似的。

真是的。

这种事情,根本让人没办法理解嘛。

想到这里时,我才忽然发现,自己的靴子已经踩上了广场的空地。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降落了。

脚下的白色石板泛着淡淡的冷光,周围的风比方才在空中时安静了许多。方才还若有若无回荡在主城上空的「Agnus Dei」旋律,似乎已经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只剩下高处树叶彼此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从山丘另一侧吹来的风。那股风穿过巨木繁密的枝叶,带起几片细小花瓣,让它们在广场上缓缓打着旋,像某种迟来的祈祷。

我下意识抬头,望向那座白色圣像。

圣像依旧静静伫立在树根深处,低垂着脸,怀抱着沉重而温柔的悲伤。那并不是让人畏惧的神圣,而是一种让人自然放低声音、放慢脚步的静谧。仿佛只要站在这里,连心中那些急躁,都会被这片白色光辉轻轻压低。

然后,我看见了圣像前方。

那里静静伫立着一柄黑曜石般漆黑的长剑。

剑身笔直地插在地面,表面没有华丽的装饰,却散发着一种沉稳而深邃的光泽。那不是武器商店里随处可见的量产武器,而像是某位剑士留下的证明。剑柄上缠着一条鲜红色的发带,布料边缘在风中轻轻扬起,一下一下,仿佛仍然带着主人的体温。

我的视线被那抹鲜红吸住。

那是绝剑的颜色。

或者说,那是我记忆里那个紫发女孩最鲜明的痕迹之一。她在战斗时,那条发带会随着动作划出一道红色轨迹;她笑起来时,发带会在额前的呆毛下轻轻晃动;她靠在桐人怀里时,那抹红色又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安静地贴在黑衣之上。

而如今,它被缠在这柄剑上,随风轻扬。

长剑周围,一圈又一圈花朵悄然绽放。颜色很多,却并不刺眼。白色、淡紫、浅蓝、柔粉与金黄交织在一起,被巨木筛落的晨光照亮,显得温柔而宁静。它们不像墓地里沉重的献花,反而像某种春天迟来的祝福,静静围绕着剑,也围绕着那个已经离开的女孩。

就如那天傍晚一样。

那一刻,我不自觉地收起了原本急促的呼吸。

这里是纪念那个全ALO最强剑士的地方。

也是由那位剑士最爱的男孩亲手筑起的地方。

明明这只是一把插在花圈中间的剑,可站在这里时,我却完全无法把它当成普通的遗物。某种庄严而柔软的重量,像从圣像、长剑、发带与花丛之间缓缓扩散出来,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

这里是神圣的。

这个念头几乎是下意识浮现的。

身为剑士,面对这样的地方,本该怀抱最大的敬意。

不。

不只是剑士。

身为人,也应该如此。

我慢慢向那柄剑走去。刚才一路从第二十八层主城冲过来时,时间、Boss、塞古罗、穆尔达尔、哥德夫利先生、克拉迪斯的情报,所有东西都在脑子里吵成一团。可现在,我的脚步却自然放慢了。每一步踩在草地上,都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轻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真奇怪。

明明还有不到半小时。

明明那个放我鸽子的家伙还没有被我抓到。

明明我刚才还气得差点想把他的鼻子用细剑捅穿。

可是站在这柄剑前,我却怎么也没办法用刚才那种气势继续往前冲。

我在距离黑曜石长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单膝跪下,向那位名为「绝剑」的少女致以剑士应有的敬意。

就在这时,我突然看见了那道黑色身影。

一瞬间,我的动作僵住了。

那家伙——

桐人竟然就这样躺在那柄剑旁边。

黑色大衣被他随意摊在身下,像是一张临时铺开的垫子。平时总让人联想到锋利剑光与孤高背影的黑衣,此刻却被压在草地与石板之间,随着风轻轻掀动边角。他双手枕在脑后,双眼微闭,呼吸平稳得几乎听不见。脸上的表情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完全脱离了时间,也完全忘记了此刻还有一个副会长为了找他,急得差点把整个楼层掀翻。

更过分的是,他连剑都没有实体化。

黑衣剑士居然没有带剑。

不,准确来说,是连进入战斗状态的意思都没有。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刚刚被圣像和黑曜石长剑压下去的火气,几乎在一瞬间重新燃了起来。

我一路从第二十八层冲到这里,街市上被人抱怨也没停,广场上差点用夸张到丢脸的方式闯进转移门,甚至连系统指令都是吼出来的。狼原外围还有一整支公会队伍等着我回去下达指示,第一只Boss大约半小时后就要生成,其他公会说不定已经在附近虎视眈眈了。结果呢?

结果这家伙居然躺在这里。

还一副悠闲得像在晒太阳的样子。

……虽然这里是她的纪念地。

虽然这是他为紫发女孩筑起的地方。

虽然我也知道,他或许只是……

不行。

我立刻把那个差点冒出来的念头按了回去。

现在不是替他找理由的时候。就算这里再重要,就算他再怎么思念她,答应别人的约定也该好好遵守吧?更何况,我可是亲自——不对,是以副会长身份正式邀请他来协助攻略。既然答应了,就该准时出现。

我强忍住心中越烧越旺的怒火,指尖几乎已经下意识想去摸腰间的细剑。可是这里是绝剑的纪念地,是那柄黑曜石长剑所在的地方。我刚刚才准备向它跪下致意,当然不能在这里随便大喊大叫,更不能真的做出什么失礼举动。

所以我只是深吸一口气,把快要冲出口的怒骂硬生生压回喉咙里,然后迈开脚步,朝那道看起来慵懒又悠闲、让人越看越火大的黑色身影走去。

等着吧,桐人。

这次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黑曜石长剑周围那一圈圈盛开的花。

明明心里的火气已经快要从喉咙里冒出来,可脚步落下时,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放轻了。那些花开得很安静,白色、浅紫、淡蓝与柔粉在晨光里交叠成一圈柔和的光晕,像是围绕着那柄剑沉默祈祷。无论我现在有多想把某个放我鸽子的黑衣剑士从地上揪起来,也绝对不能踩到这些花。

这里是神圣的地方。

所以,我把靴尖绕过花丛边缘,走到那家伙左脸旁边,然后——

用力往草地上踩了一下。

草叶被靴底压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距离他的脸颊,大概只差那么一点点。

桐人的右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我立刻眯起眼睛。

醒着吧?

果然醒着吧?

可是那家伙只是眼皮翘了一下,依然保持着双手枕在脑后的姿势,双眼闭着,呼吸平稳,脸上一副完全不打算理会我的样子。

看到他这副跩样,我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的火气,又像被风吹过的炭火一样重新冒了上来。

很好。

你装。

我又往他脸旁的草地上更用力地踩了一下。

这次,连眼皮都没有动。

「……」

很好,非常好。

我感觉额角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明明还有不到半小时第一只Boss就要刷新,明明塞古罗和穆尔达尔他们还在狼原外围等我,明明我一路从第二十八层主城冲到这里,连转移指令都几乎是吼出来的,可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躺在绝剑的黑曜石长剑旁边,悠闲得像是整片ALO的时间都可以配合他一起暂停。

我火大起来,正准备把第三脚狠狠跺下去的时候——

「副会长小姐吗?」

那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的脚停在半空,脸颊不知为何微微热了一下。

「你终于知道是我来了吗?」

我努力把语气压得很冷,可出口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羞恼。

桐人依然没有睁开眼睛,甚至连双手枕在脑后的姿势都没变。他只是像晒太阳晒到一半被人打扰似的,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还没踩上空地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你来了。」

「你怎么注意到的?」

这下我真的愣住了。

我明明从空中降落,而且刚刚走近时还刻意避开花丛,脚步已经放轻了许多。就算是高阶玩家,也不可能在闭着眼、还一副已经像是睡着了的状态下这么早察觉吧?

桐人的声音仍然平稳。

「第一,我感觉到了来自天空的注视。第二,周遭空气因为精灵之翼拍动而产生了些许变化。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来的是你。直到你走过来的时候,我才从脚步声猜出来。」

「脚步声?」

「嗯。」他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虽然带着一点烦躁,但又不失优雅。会有这种脚步的,大概也只有副会长大人了。」

「……」

这家伙。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忍不住怔了一瞬。即使躺在草地上,即使闭着眼睛,即使看起来一副悠闲的状态,他依然能捕捉天空中的视线、翅膀拍动带来的空气变化,甚至从脚步里分辨出是我以及我目前所处的情绪。

不愧是「绝剑」之后被众多玩家所公认的ALO最强剑士。

可是,这种佩服只维持了一秒。

下一秒,我立刻把它压回去。

现在可不是佩服他的时候。

他说着,终于慢慢坐了起来。

我心里立刻冷笑一声。

好啊,终于肯坐起来了是吗?接下来就让我好好洗你一脸——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桐人却没有看向我,而是先低下头,伸手轻轻抚摸了身旁那柄黑曜石长剑的剑柄末端。

那个动作温柔得让我一时说不出话。

他的指尖滑过剑柄,像在抚摸某个心爱女孩的头发。动作轻得不可思议,仿佛只要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惊醒谁的梦。接着,他俯下身,很小心、很珍惜地吻了一下绑在剑柄上的鲜红色发带。

那一吻很轻。

轻得几乎只是嘴唇碰过布料。

可我的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那不是对道具的亲吻。

他吻的是那个已经不在这里、却又仿佛仍然被他温柔护在身旁的紫发女孩。

桐人又摸了摸剑柄,像是安抚,又像是道早安,然后竟然重新往后一倒,躺回黑色大衣上,继续闭上眼睛。

「……」

我差点当场吼出来。

就在我快要把所有怒火一口气倒出来的时候,他又像算准时机似的,忽然开口。

「所以,副会长小姐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叉起腰,努力把即将爆炸的怒火压回去。

这里是绝剑的纪念地。

不能大喊。

不能失礼。

不能真的把他的脸踩进草地里。

虽然我非常、非常想这么做。

「营运方举办的连战Boss活动,今天早上十点整正式开跑。而现在已经九点三十二分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你为什么还有心情在这里悠闲午睡?更何况现在连中午都还没到!你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是打算在这里修仙成神吗?」

桐人懒洋洋地眨了眨眼。

「咦,副会长小姐难道不知道吗?」

「叫我亚丝娜!」

我几乎立刻纠正他。

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好像有点太快,脸颊又微微热了起来。可恶,这不是重点。绝对不是。

我哼了一声,把视线移开一点,又立刻瞪回去。

「知道什么?」

桐人用平静得让人火大的语气回答:

「今天是Cardinal系统演算所模拟出的,全ALO整年气候最佳之时。像这种时候可遇不可求,我当然要好好享受一下,免得辜负系统的苦心。」

「你少唬我了!」

我差点被他气笑。

「游戏里的气候每天不都差不多吗?哪有什么所谓最佳之时!而且,你难道不会觉得惭愧吗?」

他挑了挑眉。

「惭愧什么?」

「你不是答应了我什么吗?」

「咦?有这回事吗?我答应了副会长小姐什么事?」

「叫我亚丝娜!」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为什么他非得一直叫我副会长小姐啊?听起来就像我在他心目中只是某个公会职位,而不是——

不对。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桐人像是完全没察觉我的恼火,又像是察觉得一清二楚却故意这样做,终于慢吞吞地改口。

「好,亚丝娜小姐。我不记得我曾答应过你什么事。」

「你——」

我气得又往他脸颊旁边的草地踩了一下,这一次几乎只差一点就要直接踩在他脸上。

「你不是答应了当我们公会的外援,协助我们攻略连战Boss吗?」

「我好像没答应过你们。」

「喂!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最好不要给我食言哦!」

「我记得我当时说的是『我会安排一下』而已。」桐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没有答应,对吧?」

「……」

我愣住了。

对吼。

这家伙当时好像……真的只是这么说的。

他说会安排一下。

他并没有明确答应。

可恶。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地方记得这么清楚啊?

我一时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心里那股怒火像被谁忽然抽走了一块支撑,只剩下一种不上不下的憋闷感。明明觉得自己很有道理,结果对方一句话就把最关键的前提拆掉,这种感觉实在让人很不爽。

桐人的声音却在这时放轻了。

「抱歉……亚丝娜小姐。」

我抬起眼。

他依然躺在那里,双眼半闭,黑色碎发被风轻轻拨动。刚才那种懒散的语气像是被什么更柔软、更沉的东西覆盖住了。

「我答应过她。」

他停了一下。

「我答应过有纪……今天本来会带她一起体验一下这最好的天气。」

风穿过巨木枝叶,带起剑柄上的鲜红色发带。那条布料在空中轻轻晃动,像是某个女孩在笑着挥手。

桐人继续说道:

「所以……连战Boss,抱歉了。下一场Boss生成的时候,我答应你,到时我再协助你们。」

说完之后,他像是把仅剩的力气都用在了这几句话上,呼吸逐渐放缓。没过多久,我便听见他重新入睡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答应过她。

那几个字像是沉进水里的石头,在我的胸口一圈一圈荡开。

我原本准备好的责备、抱怨、讽刺,甚至那句「你到底把我们公会当什么了」都像被什么温柔却无法反抗的力量堵住了。

他没有答应我。

可是他答应了那紫发女孩,即使她早已不在了。

这个认知让我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生气。

也不只是失落。

更像是心里某个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他入睡的侧脸。刚才还让人火大的慵懒,此刻看起来却像是疲惫到终于找到可以停靠的地方。黑色大衣铺在身下,长剑与发带就在他伸手能碰到的位置。风吹过花丛,吹过他的额发,也吹过那柄静静伫立的黑曜石长剑。

真是的。

这算什么啊。

一句「答应过有纪」,就让我完全骂不下去了。

我越想越觉得不甘心,越不甘心,心里那股别扭的情绪就越强。明明是我一路辛苦赶来,明明是他害我担心公会行动会出问题,明明该被训的人是他,可为什么最后像输了的人反而是我?

我咬了咬唇,看着那家伙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忽然开始和自己赌气起来。

好啊。

你要睡是吧?

你为了那女孩而留在这里是吧?

那我也睡。

不是因为想陪你。

绝对不是。

只是因为我一路赶来太累了,而且现在回去也来不及调整战术了。对,就是这样。再说,这么好的天气,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享受,未免太便宜你了。

我在心里替自己找了好几个理由,然后几乎想也没想,便在桐人身旁躺了下来。

草地比想象中柔软,带着一点晨露蒸发后的清凉。巨木的阴影落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毯子。圣像静静伫立在后面,黑曜石长剑就在不远处,鲜红色发带随风轻轻飘动。桐人的呼吸声很轻,却规律得让人莫名安心。

我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睡着时的表情,比醒着时少了许多锋利,也少了那种总是把人隔在外面的冷淡。只是眉间仍然残留着很浅很浅的疲惫,像怎么睡都无法彻底抹去。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我在心里小声嘀咕。

下一场Boss,我一定要让你补回来。

一定。

这么想着,我闭上眼睛。

风从花丛间穿过,带来淡淡的清香。远处隐约传来的祈祷旋律,与身旁平稳的呼吸声一点一点混在一起。

然后,不知不觉间,我也跟着睡了过去。

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我忽然打了一个很轻的喷嚏。

「……呜喵……」

那道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柔软的草叶贴着脸颊,鼻尖残留着一点青草与花香混在一起的气味。头顶上方,巨木的叶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翻动书页。我的意识像是从一层很深、很温暖的水底慢慢浮上来,眼皮沉重得厉害,脑袋里却还空空的,完全接不上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我眨了几下眼,才慢吞吞地抬起头,右手撑在草地上,摇摇晃晃地坐起身来。水蓝色的长发滑过肩膀,垂到胸前,我下意识甩了甩头,把几缕贴在脸侧的发丝甩开,然后先往左边看了看,又往右边看了看。

圣像。

花。

黑曜石长剑。

鲜红色发带。

然后,我又慢半拍似的转回左边。

进入我视野里的,是一道黑色身影。

桐人。

那个号称「黑衣剑士」的桐人。

那个我原本气势汹汹跑来要揪回去打连战Boss的桐人。

那个我刚才……好像……躺在旁边一起睡着的桐人。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脸。带着透明感的雪白肌肤先是整个染红,下一秒又因为某种更可怕的预感而发凉,简直像从红色变成蓝色,紧接着又因为意识到自己刚才醒来时似乎发出了什么奇怪声音,而再度红了回来。

呜喵?

我刚才是不是发出了「呜喵」?

不,不可能。

那一定是风声。

或者是系统音效。

或者是附近某只不知名小怪的叫声。

总之,绝对不是我。

我拼命在脑海里寻找借口时,桐人依然坐在那柄黑曜石长剑旁边。他一只手轻轻搭在剑柄顶端,指尖碰着那条随风微微晃动的鲜红色发带,姿势安静得像已经在那里守了很久。他的黑色大衣仍然铺在草地上,额前的碎发被黄昏的风轻轻拨动,整个人看起来既不像刚睡醒,而只是很自然地坐在那里,像是陪着谁,也像是顺便守着我。

他转过头,语气平静得让人更难堪。

「早啊。睡得还舒服吗?」

「……」

早?

早什么早?

我刚想开口反驳,杂乱的脑袋却在这一刻突然接上线,像是被谁猛地敲了一下。

时间。

公会。

狼原。

连战Boss!

「我睡了多久?」

我的声音几乎变调。

桐人沉吟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抬头看了看四周。顺着他的视线,我才注意到,原本高挂在天空中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沉。金橙色的光从巨木枝叶之间斜斜洒落,将白色圣像、黑曜石长剑、花丛与草地全部染上一层柔和的黄昏色。山丘另一侧的天空已经泛起淡淡紫意,远方熙雍的钟楼轮廓也像被夕阳镀上了薄金。

黄昏。

已经是黄昏了。

我的心脏顿时停跳了一拍。

桐人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大概……有八个小时了吧?」

「八个小时?」

我呆住了。

八个小时。

这个数字一时之间完全无法进入理解范围。不是十分钟,也不是不小心眯了一下,而是整整八个小时。也就是说,早上十点的连战Boss活动早就开始了,甚至很可能已经结束了。

下一秒,我整个人彻底清醒。

「连战Boss!连战Boss怎么样了?」

桐人微微一愣,像是这才想起我原本为什么会来找他似的,表情带着一点笨拙的迟疑。

「啊……你说连战Boss吗?话说回来,刚才你的公会确实有派人来这里找你,说要请你回去指挥打Boss。」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的声音瞬间拔高。

桐人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爆炸,又像是完全没预料到会这么快爆炸,肩膀轻轻一缩。

「因为我看到你睡得那么熟……」

「所以呢?」

「所以我花了不少心思说服他们,让他们先回去。」他抬起一只手,像是想安抚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抚,「我想说,你看起来真的很累,就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我愣了一瞬。

然后,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又窜了起来。

「你——」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拔出腰间的水精灵细剑,剑尖直接指向他的鼻孔。

桐人立刻慌了,双手在身前乱晃,刚才那副闭着眼也能察觉天空视线与空气流动的黑衣剑士气势,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啊啊……等、等一下!不是,我是看到你……看到副会——不对,看到亚丝娜小姐在我身边睡得那么熟,就想说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所以才……」

他慌乱中硬生生把「副会长」改成「亚丝娜」的样子,让我本来已经涌到喉咙口的怒骂卡了一下。

这家伙。

这种时候倒是记得改口。

可是现在不是被这种小事影响的时候。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视野左上角的系统时间。

早已过了傍晚六点。

完了。

已经完了。

就算现在立刻赶回狼原,也不可能回到早上十点。再怎么责怪桐人也没有意义。本来躺下的人就是我自己,睡过去的人也是我自己。明明是我自己看到这家伙躺在那里,结果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然傻傻地跟着躺了下去。

结果酿成大祸。

我竟然错过了身为副会长、身为总指挥本该负责的Boss战。

想到这里,刚才那股羞恼与怒火一下子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我必须马上赶回总部,确认Boss战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成功开战?有没有被其他公会抢走?塞古罗和穆尔达尔有没有乱来?哥德夫利先生是不是勉强撑住了现场?还有,我该怎么向团员解释自己这个总指挥在关键时刻失踪,而且一失踪就是八个小时?

更糟糕的是,我还得思考该怎么处置自己的失职。

副会长。

总指挥。

结果在圣母圣像广场睡到黄昏。

这算什么啊。

我慢慢收回了剑。

桐人像是终于逃过一劫似的,明显松了一口气。

看到他那副样子,我本来想再刺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话。

「……欠你一顿。」

「啥?」

他抬起头,表情茫然得有点好笑。

我别过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理直气壮。

「谢谢你。」

说出口的瞬间,脸颊又有点发热。

可恶。

为什么只是道谢而已,我要觉得这么难为情啊。

我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

「在我不小心睡着的时候,一直在旁边看着我。还有……替我挡下公会那边的人。无论你想吃什么都没关系,我欠你一顿。」

桐人眨了眨眼,似乎完全没跟上这个发展。

我立刻补上一句:

「不过,你也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这件事?」

「就是这件事!」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又立刻压低。这里毕竟是绝剑的纪念地,不适合大吼大叫。

「总之,今天我睡在这里的事,还有刚才……刚才那种奇怪的声音,全部都不准说出去。你要是敢让别人知道,我就真的把你的鼻子捅穿。」

桐人沉默了一下。

我瞪着他。

「我请你吃饭,你替我保密。这样就算扯平了,如何?」

他像是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发展成交易一样,愣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边,露出一个带着一点调侃、又意外温和的笑。

「OK。」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声,却让我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我立刻转过身,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还有,别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我张开背后的水精灵之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凶一点。

「你不叫醒我的账,我以后会跟你好好算。」

桐人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声音很低,被黄昏的风吹散了一部分,却还是清楚地落进耳中。

我的脸更热了。

真是的。

这家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

我用力拍动翅膀,蓝色光粒从翼尖洒落,身体离开草地升向半空。风把长发往后拉去,也顺势遮住了脸颊上的热意。我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听起来很有气势、其实更像是在掩饰慌乱的话。

「下一次你给我等着!」

说完,我便朝熙雍主城的方向飞去。

后来每当我回想起这件事,依然无法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做。

明明我是去把那家伙抓回连战Boss活动的。

可是那一刻,我竟然就这样在那家伙身旁躺了下去。

而且睡得那么沉。

像是身体比理智更早一步知道,待在他身边,竟然可以安心到连时间都忘记。

……

隔天,二零二六年四月十二日,星期日,中午十二点。

我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淑女仪态了。

主城街市上方的阳光明亮得刺眼,石板路两侧挤满了来往玩家、临时摊位、NPC商人,以及准备出城练级的队伍。按理说,这种时间的主城本该是最平稳、最日常的地方。玩家们会在广场附近交换情报,检查装备,补充药水,或者悠闲地坐在露天咖啡座旁聊天。空气里混着烤肉串的香味、金属护具碰撞的声音,以及NPC商人一成不变的招呼声,一切都该像往常一样正常。

可是我却在这种地方,用几乎称得上狼狈的速度飞行。

水精灵之翼在背后用力拍动,翼膜边缘散出的光粒被风拉成细细的线。蓝白色的骑士风补师装被气流吹得不断翻动,水蓝色长发也被甩到身后,完全没有平时该有的端正。下方似乎有玩家抬头看我,也有人惊讶地让开路线,甚至还有几句抱怨声从街道上传来。

我听见了。

可是,现在根本顾不上。

我只想摆脱后方那道穷追不舍的身影。

明明他的速度明显跟不上我。只要单纯比较飞行能力,我应该很快就能把他甩在后面才对。可是那道影子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像是被风吹散又重新凝聚的阴影。每当我以为已经拉开,他又会在下一条街道后方出现;每当我准备降落换路线,他又像早就预判到我的方向一样逼近过来。

这种感觉比被正面追上还要烦躁。

如果他真的冲到面前,我反而可以干脆一点处理。可偏偏他既没有真正追到,也没有彻底放弃,只是一直、一直跟在后面,让我连停下来整理思绪的余裕都没有。

我心里越来越急。

怎么会是那家伙……

如果是普通玩家,如果是敌对公会的人,甚至如果是野外PK集团,我都可以直接拔剑解决。可是偏偏是克拉迪斯。那个麻烦到极点、又偏偏属于我公会内部的人。

我根本没办法出手教训他。

可恶。

明明我贵为公会副会长,明明平时应该是指挥别人、压住局面、维持秩序的那个人,结果现在却被这种人逼得在主城街市里抱头鼠窜。周围那些玩家的视线像针一样落在背后,让我越飞越觉得脸颊发烫。

这算什么啊。

完全没有平时优雅自若的形象。

如果妈妈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恐怕会当场皱起眉头,冷冷地说一句「明日奈,你到底在做什么」。如果公会成员看到,恐怕也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堂堂副会长被自己公会的人追得在街市上乱飞,这种画面光是想象就让我胃部一阵发紧。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

停下来?

然后被他追上,继续听那些自以为是的质问和纠缠?

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拔剑,让整个主城的人都看到副会长与自己公会干部起冲突?

不行。

那样更糟。

我咬紧牙关,再次改变飞行方向,贴着街道上方掠过。风从耳边擦过,混杂着玩家们的叫声、摊贩的招呼声、装备碰撞声,一切都乱成一团。我的视野不断扫过可行路线,却每一条都像会被克拉迪斯继续跟上。

那种追逐感并不是单纯的速度压迫。

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不断试图从背后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回某个令人窒息的关系里。

我明明还约了那家伙的说……

那家伙应该在等着我吧?

想到这里,胸口莫名一紧。

桐人。

那个总是懒洋洋又让人火大的黑衣剑士。

昨天才在绝剑的纪念地旁边害我睡过头,然后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我「睡得还舒服吗」。明明那么欠揍,明明总是用那种好像什么都看穿了似的语气说话,明明一开口就能让我火气往上冒。

可是,不知为何,一想到他,我的心里竟然稍微安定了一点。

这让我更加不甘心。

为什么偏偏是他啊。

我本来应该先甩掉后面这个麻烦,再以平常的优雅姿态去赴约。或者至少,不能让那家伙看见我被自己公会的人追得狼狈逃跑的样子。绝对不能。要是被那家伙看到,他一定会扬起一边嘴角,露出那种让人很想用细剑戳过去的笑容。

可是——

等等。

那家伙……?

一个想法突然闪过脑海。

如果我没办法对克拉迪斯出手,如果副会长这个身份反而束住了我的手脚,那么,不属于这个公会、不受这些内部关系束缚的人呢?

我心里猛地一跳,随即用力拍动背后的精灵之翼,改变方向,朝中央广场飞去。

不对。

我不是要找他帮忙。

我只是顺路。

对,只是因为阿尔格特比较适合摆脱追踪,而且我本来就和他约好了。没错,就是这样。绝对不是因为觉得只要去到他那里,就能暂时松一口气。

绝对不是。

中央广场的转移之门很快出现在视野前方。巨大的蓝白色光柱自石制拱门中央缓缓旋转,来往玩家正依序踏入或走出,系统光粒在空气中不断明灭。

正常来说,我应该减速、降落、站稳,然后清楚说出目的地。

可是现在,我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身后的压迫感仍然缠着我。即使没有回头,我也知道克拉迪斯还在那里。他追不上,却也没有离开。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像一根细线,勒得人心烦意乱。

我几乎是直接飞着冲向转移门。

周围似乎响起几声惊呼。

「喂,等等——」

「那个人要直接飞进去吗?」

我没理会。

在飞进转移门的那一瞬间,我用力喊了出来:

「转移到阿尔格特!」

系统立刻响应。

转移门中的蓝白色光芒自上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我整个人吞没。冰凉的光流包裹住身体,像透明的水幕从头顶淋落,又像无数细小的粒子贴着皮肤与衣装向上流动。街市的喧哗、玩家的惊呼、克拉迪斯逼近的存在感,全都在那一刻被拉远。

四周景物在一瞬间被拉成长长的残影。蓝白色光流推着我的身体向上升起,意识仿佛被卷入一条高速流动的隧道。明明空间已经开始转换,我却仍然觉得自己还在逃,仍然觉得那道若有若无的身影就贴在背后。

拜托。

快一点。

让我过去。

让我到那家伙那里去。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我立刻在心里狠狠反驳自己。

不是到他那里去。

只是转移到阿尔格特而已。

只是这样。

绝对只是这样。

下一秒,空间转换完成。

当我从另一座转移门中踏出的瞬间,身体却完全没有跟上「抵达」这个概念。

不,严格来说,那根本不能算是踏出。刚才为了摆脱克拉迪斯,我几乎是以全速冲进转移门的,身体还残留着向前飞翔的惯性。蓝白色光流消散的同时,第二十层主城阿尔格特的石板地面与宽阔广场在视野里猛然展开,而我整个人却像是被系统从转移门里直接甩了出去。

「呀啊啊啊啊!快、快躲开——!」

我在离地面大约一公尺左右的半空中实体化,连脚尖碰到地面的机会都没有,身体便沿着原本的速度轨迹向前俯冲过去。眼前有一道黑色身影,似乎正好站在转移门前方。

对方明显吃了一惊。

那一瞬间,我只来得及看见一片黑色衣摆,以及对方下意识抬起的手。他连闪避或接住我的时间都没有。

「呜哇啊啊啊啊!」

下一刻,我整个人便和那道黑影撞了个正着。

冲击从肩膀与胸口传来,视野猛地一晃,接着我们两个人一起失去平衡,重重跌坐在阿尔格特转移门前的石板地上。更糟的是,我还清楚听见对方后脑勺撞上地面的闷响。

咚。

那声音让我心里一紧。

如果这里不是受保护的圈内城市,对方大概真的会被扣掉一点HP吧。就算只是系统保护下的冲撞,那一下听起来也相当痛。无论如何,这都是我没有及时煞车造成的。等我站起来之后,必须好好向对方道歉。

必须。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撑着手臂想从对方身上爬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我忽然察觉到左胸一带传来异样的触感。

很奇怪。

不是撞击时那种钝痛,也不是衣料被压住的感觉,而是某种隔着虚拟身体与布料传来的、清楚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手指慌乱地抓住那里,又因为挣扎而无意识地收紧、松开,再收紧。

一下。

两下。

也许还有第三下。

我的脑袋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刚才准备道歉的想法,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羞耻感彻底冲散。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像是系统延迟般呆呆低下头。

然后,我看见了。

被我撞倒并压在身下的黑色身影正明显陷入混乱,双手像是在挣扎着想把自己撑起来,或者想把我推开,却因为姿势太糟而完全找不到正确落点。其中一只手,正紧紧抓在我的胸前。

而且,还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抓到哪里似的,慌乱中动了两三下。

「……」

理智告诉我,这是意外。

是我高速冲出转移门,把对方整个人撞倒在地。是我自己压在他身上,让他在混乱中乱推乱抓。对方显然没有任何明确意图,甚至整个人看起来比我还搞不清状况。

可是,知道归知道。

那种触感还残留在那里。

隔着衣料传来的压力,手指无意间收紧时带来的存在感,还有自己被迫意识到那个位置正被人碰触的事实,全都像火焰一样从胸口一路烧上脸颊。羞耻感比任何理性判断都要快,快到我甚至还来不及把「这是事故」四个字拼完整。

「呀、呀——!」

尖叫声先一步冲出口。

我几乎反射性地举起拳头,朝对方的面门用力赏了下去。

「呜哇!」

对方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号,整个人被我打得向后飞了出去,后脑勺再一次重重撞上石板地面。

我坐在原地,双臂立刻交叉挡在胸前,只觉得脸颊已经热成一片。耳根也像被火烧着似的发烫,心脏在胸口乱撞,连指尖都还残留着刚才挥拳后的震动。

我用力瞪向那个被我打飞、正倒在地上的黑色身影。

对方倒在地上大概半秒,才慢慢撑着手臂爬起来。那张脸带着明显的迷茫,黑色碎发有些凌乱,眼神像是刚从某种突发灾害里回过神来。

然后,我终于看清了对方。

桐人。

号称「黑衣剑士」的桐人。

……为什么偏偏是他啊!

如果是陌生玩家,我还可以用最快速度道歉、解释、离开,或者干脆把这件事当成单纯事故处理。可偏偏是桐人。偏偏是那个我原本要去赴约的人,那个昨天才在黑曜石长剑旁边守着我睡了八个小时的人,那个一开口就能让我火大、一个笑容又会让我莫名心乱的家伙。

而刚才那个触感……

我咬紧牙关,脸上的热度更加无法控制。

桐人呆呆地看着我。

整整三秒。

在这三秒里,我双臂紧紧交叉在胸前,耳根红得发烫,眼神大概已经充满杀气。桐人的视线先是落在我脸上,又像终于想起自己刚才的手做了什么似的,整个人明显僵住。

他意识到自己闯出了什么祸。

只见他那只右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似的,张开又合起,合起又张开,最后尴尬地举在半空中,像是在投降,又像是在证明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碰。他脸上挤出一个僵硬得不能再僵硬的笑容,声音也微妙地卡了一下。

「唷……早上……不,中午好,亚丝娜。」

「……」

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能说出这种问候啊。

我轻轻抚过刚才被碰到的位置,那里明明已经没有任何异常,触觉也早就恢复平常,可那种微妙到让人浑身发烫的感觉却像残影一样留在意识里。越是想忽略,越是清楚。

我再次狠狠瞪了他一眼。

理性上,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是我自己从转移门里失控飞出来,是我把他撞倒,也是我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桐人刚才那副样子,明显是在慌乱中想挣扎起来,根本没有余裕判断自己的手碰到了哪里。

可是,理性是一回事。

羞耻感是另一回事。

尤其对象还是他。

那个昨天才让我欠下一顿饭、又害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整理心情的黑衣剑士。

那股羞耻像是直接把我脑中的理智线拔掉,只留下脸颊的热度、胸口乱跳的声音,以及想把眼前这个笨拙得离谱的家伙再揍一拳的冲动。

就在我几乎要把腰间的水精灵细剑拔出来,认真给眼前这个刚刚闯下大祸的黑衣剑士一点教训时,身后的转移门忽然再次亮起蓝色光芒。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刚才还因为羞耻而发热的脸颊,仿佛被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转移门中央的光纹一圈圈扩散开来,蓝白色粒子在空气中聚集、旋转,发出系统传送时特有的低鸣声。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转移效果,可我却几乎本能地往后一缩。

糟了。

他追来了。

身体比思考更快地动了起来。我几乎没有经过任何判断,便下意识躲到了桐人背后。

「怎么了……?」

桐人像是还没弄清楚状况,声音里残留着刚才被我一拳打飞后的困惑。可即使如此,他的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挡在了我前方。黑色大衣的衣摆轻轻晃动,他没有回头追问,只是很自然地站到我与转移门之间。

那个动作让我心口微微一颤。

刚才明明还被我用杀气瞪着,明明还因为无意间碰到我而手足无措,可现在,我只是躲到他背后,他就像理所当然般把我护住了。

转移门的光芒越来越耀眼。

门中央的人影逐渐凝实。

这一次,从光里出现的人,两只脚确确实实站在地面上。和刚才狼狈得像被转移门甩出来的我完全不同,他的落地动作平稳得让人不舒服,像是早就计算好了每一步。

那是一个黑暗精灵族的男子。

瘦长的身形,后方束起的长发,以及一张总是让人联想到阴影的脸。最先刺入视野的,是那双凹陷的三白眼。眼白过分显眼,瞳孔像是从阴暗处盯住猎物般闪烁着黏稠的光。眉间与鼻梁之间原本就刻着深深的皱纹,此刻在看见我躲在桐人身后之后,又像被刀刻过似的变得更深。

他的铠甲依旧是那副过分华丽的金属铠甲。肩甲、胸甲和护腕上装饰着太多不必要的纹路与突起,反射着转移门残留的蓝光,显得冰冷又刺眼。背后的双手剑也同样沉重,剑柄与护手被刻意做得夸张,仿佛每一处都在宣告装备者的存在。

克拉迪斯。

隶属于我所在公会的王牌斥候。

全公会刺杀、追踪、隐形、用毒技能等级最高,情报搜集能力也是全公会最顶级的人。也正因如此,我才会怎么甩都甩不掉他。若只是普通成员,我还能用副会长身份压下去;若只是无能纠缠者,我也有办法处理。可偏偏他有能力,有功劳,也有足够多让人无法轻易无视的价值。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克拉迪斯的目光从桐人身上滑过,又落到我身上。那一瞬间,他像是用力咬住了后槽牙,脸颊边的肌肉微微抽动。

「副……副会长大人。」

他的声音尖细得让人不适,尊称被他说出口时,带着一种几乎扭曲的压抑感。

「您这样擅作主张、到处乱窜,会造成我的困扰……!」

我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胸口深处慢慢泛起一股冰冷感。

我明明是副会长。

明明应该能冷静处理这种场面。

明明只要挺直背脊,用平常那种公会副会长的语气命令他退下就好。

可是听见他那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声音时,我脑中却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怎么办?

该怎么做?

不能在主城里对公会成员拔剑。不能当着桐人和周围玩家的面让事情闹大。也不能就这样被他带回去,继续听他用那些看似合理、实际却像绳索一样一圈圈勒过来的话语逼迫我。

就在我僵住的瞬间,眼前那道黑色身影动了。

桐人没有碰到我的手,也没有抓住我的肩。或许是刚才那场尴尬事故让他格外注意距离,他只是稍稍侧过身,用身上的黑色大衣隔开我和前方,然后以几乎感觉不到接触的动作,将我往他背后更深处护了一点。

黑色衣摆在我眼前轻轻晃过。

那片布料像一道安静的屏障,把克拉迪斯那双凹陷的三白眼、尖锐的声音,以及不断逼近的压迫感都挡在了外面。

我怔了一下。

桐人仍然没有完全搞清楚事情经过。

他只是挡在我前面。

像那是很自然的事。

克拉迪斯的眼神更阴沉了。

他的三白眼在转移门残留的光粒中闪了闪,像有什么湿冷的东西从眼眶深处爬出来。他看着被桐人护在身后的我,声音里的尖锐变得更加明显。

「来吧,副会长大人,我们回本部去吧!」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我下意识抓紧了自己的衣袖,却没有从桐人背后走出去。

「为了下一次的连战Boss攻略,这次我们得好好策划一番!绝不能容许再一次的失败了!」

失败。

这个词像细针一样刺进胸口。

昨天睡过头的记忆瞬间涌上来。而我醒来时已经错过整场Boss战。那确实是我的失职。身为副会长,身为总指挥,我无法否认。

克拉迪斯像是精准抓住了这一点。

他的声音又低又尖,字句一点一点压下来。

「我好不容易搜集回来的情报,可不能再次因为副会长大人的失责而付之流水。」

呼吸顿时变得有些困难。

好不容易搜集回来的情报。

副会长大人的失责。

他每一个词都包着公会事务的外壳,听起来像是合理的提醒,像是下属对上级的进言,甚至像是为了下一次攻略着想的忠告。

但对我而言,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完全不是忠告。

那是指责。

是怨恨。

是把我从睡过头那一刻起就压在心底的愧疚,用最刺人的方式挑出来,再当着桐人的面摆在阳光下。

我咬住下唇,指尖冰凉。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大概会强撑着站出去,用副会长的语气及身份命令他闭嘴。可此刻,我却站在桐人的背后。明明这个位置让我觉得羞耻,觉得自己不像平时那个可靠的副会长,可同时,它又让我第一次清楚感到——克拉迪斯的声音没有直接压到我身上。

有一道黑色的背影挡在中间。

不是用责任和失职把我捆住。

只是挡在我前面。

这个认知让胸口那阵慌乱稍微松动了一点。可克拉迪斯那双凹陷的眼睛仍然越过桐人的肩膀,像针一样扎向我,让我无法真正平静下来。

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克拉迪斯叫我「副会长大人」。

可他看见的,从来都不是我。

而眼前这个刚刚才被我撞飞、被我揍飞,甚至还笨拙到差点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的黑衣剑士,却在什么都还没问清楚之前,就已经把我护在了身后。

听见克拉迪斯那番话之后,原本压在胸口的寒意,忽然被另一股更灼热的情绪顶了上来。

怒火。

不是单纯被冒犯后的恼怒,而是某种边界被一再踩踏之后,终于无法继续忍让的反弹。刚才我确实怕了。被他一路追到这里,被他用那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逼迫,被他当着桐人的面提起我最不想面对的失职,那些东西像一根根细线缠住喉咙,让我几乎发不出声音。

可是,他越说下去,那些细线反而越像被火烧断。

我下意识抓住了身前那件黑色大衣的衣角。

像是为了确认眼前这道黑色背影确实还在那里,也像是为了不让自己再被克拉迪斯那双凹陷的三白眼逼得后退。布料在指尖微微绷紧,带着一点虚拟材质特有的柔韧触感。

奇怪的是,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心里的慌乱竟然真的稍微稳住了一点。

桐人没有回头,只是透过大衣,轻轻拍了拍我抓着他衣角的手臂。那一下隔着布料,很轻,很短,甚至称不上真正的接触,却像是在告诉我——没关系,你可以说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克拉迪斯,快给我退下!」

声音出口的瞬间,连我自己都听见了其中恢复的威严。不是刚才被追得狼狈逃窜的慌乱,也不是被戳中失职后的迟疑,而是我作为公会副会长必须拥有的命令。

「我以公会副会长的名义给你下令。马上撤离原地。如果你继续冥顽不灵,回到总部之后,我会正式向会长提出申述,并要求对你进行处分!」

克拉迪斯像是被这句话震慑到,脚步微微一顿,随即退了半步。

那一瞬间,他脸上确实浮现出退缩的表情。眉头抽了一下,咬紧的牙关也像是松动了几分。看来他并不是完全不顾公会纪律,也不是完全不明白正式处分意味着什么。

可是,那表情只出现了一瞬。

下一秒,退缩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背脊发冷的笑意。

「哦?」

克拉迪斯微微歪着头,声音里重新浮现那种黏腻的尖锐感。

「副会长大人的意思,就是愿意跟我一起回总部去了,是吗?既然如此,那就事不宜迟,马上动身吧。」

我心里顿时一沉。

糟了。

这不是正中他下怀吗?

我刚才说的是回到总部后正式申述,并不是现在要跟他回去。可是他却像抓住了某个漏洞一样,直接把我的话扭成了他想要的意思。那种偷换语义的速度太快,快到让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立刻反驳。

克拉迪斯没有给我整理语言的时间。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凹陷的三白眼闪烁着阴暗的光。

「由于副会长大人的失职,在讨伐Boss前擅自离开指挥岗位,而副指挥哥德夫利又指挥不利,导致连战Boss攻略失败,被尤金将军率领的火精灵部队抢下了Boss,使公会遭受惨重损失。」

每一个字都像刻意磨尖过。

失职。

擅自离开。

指挥不利。

攻略失败。

公会损失。

那些词汇接连砸下来,精准地击中我这段时间一直不敢细想的地方。昨天黄昏醒来时看到的系统时间、错过的Boss战、总部一团混乱的场面,还有我作为副会长却在黑曜石长剑旁睡到傍晚的事实,全都在脑海里重新浮现。

胸口发紧。

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否认。

因为那确实是我的失职。

无论原因是什么,无论桐人为什么当时没有叫醒我,无论我当时为什么会睡得那么沉,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不在现场。

克拉迪斯像是看见了我的动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而现在,副会长大人仍然不思悔改,依然要擅自行动。回到总部之后,敢问副会长大人要怎么向会长先生交代这一切?」

「我……我……」

声音卡在喉咙里。

刚才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威严,像是被他用这些话术一点点拆掉。我知道他在逼我,也知道他把事情说得太过恶意。可是,他偏偏没有完全捏造。正因为里面混着真实的责任,才让我更加无法立刻挣脱。

克拉迪斯的声音立刻放柔了一点。

那种刻意放柔,反而更让人不舒服。

「来吧,副会长大人,我们回本部去吧。」

我不自觉退了一步。

脚跟轻轻擦过石板,发出细微声响。

这是什么?

胸口深处浮现出的那股冰冷感,究竟是什么?

恐惧吗?

我竟然会畏惧眼前这个瘦长的黑暗精灵?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难堪。我是副会长,是剑士,是带队指挥的人。就算克拉迪斯是公会里刺杀、追踪与隐形技能最高的王牌斥候,我也不该被他几句话逼得无法呼吸。

我赶紧把那股情绪压下去,努力让声音重新变硬。

「不要。今天根本没有攻略任务!」

我盯着他,逼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而且下一场连战Boss不是要等到下星期吗?你根本没有理由现在就把我带回总部。倒是你——」

我咬了咬牙,终于问出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卡在心里的问题。

「为什么一大早就在我家门口站岗?」

克拉迪斯的表情微微一变。

随即,他发出低低的笑声。

「哼哼。最近的副会长很不安分,经常擅自行动。所以我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他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周密一样,胸口微微挺起。

「所以我在一个星期前,就开始在第二十二层森林木屋那里执行监视任务了。」

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下来。

第二十二层。

森林木屋。

那是我的私人住所。

而他刚刚说什么?

监视任务?

我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塞住一样,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声音。

「那……那应该不是会长下的指示吧……?」

我几乎是在祈祷。

只要不是会长的命令,只要不是公会整体决定,事情至少还有清晰的边界。可是克拉迪斯却理所当然地扬起下巴,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傲的神情。

「看好副会长大人,本来就是我这个身为干部的职责。」

他眯起那双凹陷的三白眼。

「所以,当然也包含您家外面的监视。」

背后瞬间凉了一大截。

这句话里的「当然」让我的胃部一阵收缩。对他来说,这不是越界,不是冒犯,甚至不是需要遮掩的行为。他真的相信自己有权这么做。相信只要披上「干部职责」的外壳,就可以站在我的家门口,看着我什么时候出来,去哪里,和谁见面。

我下意识又退了一步,声音里终于藏不住恐惧。

「怎么可能会包含这种事呢,笨蛋!」

克拉迪斯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愤怒与焦躁明显浮现出来,像是伪装成礼貌的薄膜终于被撕破。他大步朝我走来,那副装饰过多的金属铠甲随着步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桐人立刻向前半步,可克拉迪斯却像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一样,粗暴地伸手把他往旁边推开。

「喂——」

桐人的声音刚响起,克拉迪斯已经越过他,直接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很用力。

力道也清楚传来,像冰冷的金属环扣住了我的腕部。我试着往后缩,可他的手指立刻收紧,强硬地把我定在原地。

「请不要不听劝告。」

他的声音几乎贴着压抑爆发的边缘。

「来,我们回总部吧。」

那一刻,恐惧彻底爆开。

刚才我还能用愤怒遮住它,用副会长的名义压住它,用理性去分析他的漏洞。可是当他的手真正扣住我的手腕,当那种强迫不再只是语言,而是变成实实在在的身体控制时,我的脑海里忽然空白了一瞬。

我呆呆看着他。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阿尔格特主城的喧哗似乎在一瞬间远去了,只剩下克拉迪斯那双凹陷的三白眼、扣住我手腕的力道,以及胸口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他不是想让我回总部。

他是想把我带走。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我身旁伸出,稳稳握住了克拉迪斯抓着我右手腕的那只手。

动作很快。

快到我甚至还没能从恐惧里完全回过神来,眼前便有一道黑色身影切入了我和克拉迪斯之间。桐人的手指扣住克拉迪斯的手腕,力道并不夸张,却精准得像是直接锁住了关节与动作的中心。

克拉迪斯的三白眼微微一睁,明显露出讶异。

下一瞬,桐人沉下肩膀,朝克拉迪斯的胸口与肩侧之间撞了过去。

砰。

那不是很大的声音,却有种沉闷而干脆的冲击感。克拉迪斯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退了好几步,抓着我手腕的力道也随之松开。

突然失去牵制,我的身体因为刚才与他互相拉扯的惯性往后一仰。脚跟在石板地上擦了一下,差点整个人向后摔去。

可是下一秒,一道隔着布料的触感轻轻扶住了我的腰侧。

桐人的手腕隔着黑色大衣的布料,恰到好处地托住我即将失衡的身体。动作短促、克制,几乎在我站稳的同时就收了回去。

我怔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站在前方,用那件黑色大衣再次把我和克拉迪斯隔开。刚才被抓住手腕时残留的冰冷感还留在皮肤上,可此刻,那道黑色背影却像一道安静的墙,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挡在外面。

桐人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出奇。

「不好意思。」

他看向被震退的克拉迪斯,语气里甚至还保留着礼貌。

「你们家的副会长并没有擅自行动,也没有失职。她远道来到这里,是因为和我们公会有约,计划讨论下一场连战Boss的合作攻略。」

我微微一愣。

谎言。

可是这个谎言太及时,也太漂亮了。

克拉迪斯一直用「擅自行动」和「失职」压着我,而桐人一开口,便直接把这两个词从我身上拿开,替我的行动搭出了一条可以站得住脚的理由。

克拉迪斯到目前为止一直故意忽视桐人的存在,仿佛只要不承认这个黑衣剑士站在这里,他就仍然可以把我带回公会体系里。可是刚才被桐人一撞震开后,他那张瘦长的脸终于扭曲起来。

「你这家伙……」

克拉迪斯咬着牙,凹陷的三白眼死死盯向桐人。

「是哪来的专捡垃圾的精灵?竟敢擅自介入我们公会内部的事?」

他像是这才真正开始打量桐人,视线落在桐人脸侧,又扫向那枚显示在游标旁的公会徽章。

「这是什么野公会?我从来没看过这个徽章。」

听见这句话,我胸口一紧。

可是看见桐人为了我站出来,我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躲在他身后。刚才那股被克拉迪斯抓住手腕时冻结住的恐惧,在桐人平静的声音里,终于慢慢松开了一点。

我向前踏出一步。

「没错!」

我抬高声音,让自己的语气重新回到副会长该有的姿态。

「这位就是来自沉睡骑士,号称黑衣剑士的桐人。他今天是代表沉睡骑士会长朱涅小姐,前来和作为公会代表的我进行合作攻略连战Boss的会谈。」

克拉迪斯愣了一瞬。

「什么沉睡骑士?什么合作攻略Boss?我从来没听过有这种事!」

我知道,桐人是在用谎言替我解围。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接住。

不,必须接住。

我像是终于重新抓回了节奏,冷冷看着克拉迪斯。

「这是公会最高机密,只有我和会长知道。像你这种一般干部,什么时候有权过问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克拉迪斯的脸色又变了。

而桐人则再次侧过身,透过大衣把我往他身后护了半步。他依然没有直接碰我,动作却自然得像已经习惯将危险挡在前面。

「没错。」

桐人淡淡接下我的话。

「所以,亚丝娜和我现在马上要进行攻略会议。我和她可是很忙的。你就自己回本部去吧。」

亚丝娜。

在这种紧张场合里,他竟然还记得改掉「副会长小姐」这个称呼。

如果不是克拉迪斯就在眼前,我大概又要忍不住瞪他了。

可是克拉迪斯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

他的表情开始明显脱离常轨。那双凹陷的三白眼浮出血丝般的光,原本就尖细的声音变得像破锣一样刺耳。

「你……你竟敢直呼副会长的名字?别开玩笑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像你这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杂碎,怎么有资格和副会长大人商讨连战Boss攻略?我……我可是公会的王牌斥候!没有我的话——」

他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死死盯住桐人的脸。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黑衣剑士。」

那一瞬间,他的声音里多了某种扭曲的恍然。

「就是因为你!副会长才会在Boss战指挥前擅自离场,导致我们公会攻略失败!对于你随意拐走我们副会长这件事,我们公会还没向你们讨要说法,现在你还想插手我们公会内部的事吗?」

拐走。

听见这个词,我心底泛起一阵厌恶。

克拉迪斯冷笑了一声,视线落在桐人的公会徽章上。

「沉睡骑士……我想起来了。不就是那个什么『绝剑』所率领的公会吗?」

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我感觉到桐人的背影,在那一刻静止了。

克拉迪斯却完全没有察觉。

或者说,他察觉了,却更加恶意地继续往下说。

「听说绝剑已经死了吧?一个死人的公会,能有什么气候——」

黑影闪过。

在我的视野里,桐人的身影像是被压缩成了一道黑色残影。等我反应过来时,克拉迪斯整个人已经被击飞出去,重重摔在数公尺外的石板地面上。

周围围观玩家的喧哗一下子变了调。

我呆呆看着前方。

桐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拔出了背后的剑。

那是一柄黑色的单手剑。

剑身没有克拉迪斯那种华丽到刺眼的装饰,线条简朴而锋利,像是将一切多余的东西都削去,只留下为了斩击而存在的形状。可是我认得它。

在统一决斗大会上,那个紫发女孩——绝剑使用双剑与尤金将军还有桐人决斗时,左手握着的,似乎就是这柄黑剑。

桐人用这柄剑指着倒在地上的克拉迪斯。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个会被我撞飞、会被我揍得手足无措的男孩消失了。此刻站在那里的,是我从未见过的黑衣剑士。

他的愤怒没有化成怒吼。

反而像冻结的黑冰,沉在眼底,冷得令人发寒。

「你这家伙。」

桐人的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没有起伏。

可是那里面的杀气,却让周围原本吹口哨起哄的玩家都不由自主安静了几分。

「有种,再给我说一次看看。」

克拉迪斯倒在地上,嘴巴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刚才让我说不出话的人,现在被桐人一句话压得说不出话来。

桐人冷冷看着他,剑尖纹丝不动。

「你根本不配和有纪同一个种族。」

「既然如此。」

桐人点开系统视窗,声音仍旧冰冷。

「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有纪的厉害。」

他的手指在半透明视窗上滑过,准备向克拉迪斯发出决斗挑战。可就在按下确认键前,他转头望向我。

那一眼很短。

却让我明白,他是在征求我的同意。

克拉迪斯毕竟是我公会的人。这场决斗一旦成立,就不再只是桐人与克拉迪斯的私人冲突,也会牵涉到我、会长,以及公会后续的处理。

我看着桐人的眼睛。

那里面的杀气仍然没有褪去,可他仍然愿意停下半步,问我能不能让他继续。

我轻轻点头。

「没关系。」

我的声音很小,却比刚才更稳。

「会长那边,我会向他交代。」

桐人点了点头。

下一秒,决斗挑战正式发出。

克拉迪斯看见系统视窗弹到面前,先是僵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充满恶意的笑容。他伸手划开视窗,像是终于抓到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

「好啊!正合我意!」

他从地上爬起,声音里压着兴奋。

「我一定要以公会之名,把你这个拐走副会长大人的杂鱼给碾碎!」

决斗接受。

半空中,十秒倒计时的窗口弹出。

当数字归零的那一瞬间,桐人与克拉迪斯在市街区内的HP保护便会暂时解除。原本安全的阿尔格特转移门广场,将在系统规则允许下变成一处小小的竞技场。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有人开始吹口哨,有人大声嚷嚷,有人单纯把这当作一场路边决斗的热闹。

那些轻浮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却显得格外遥远。

克拉迪斯努力压抑住兴奋,像是在舞台上表演般夸张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站稳了脚步后,就拔出了背后那柄巨大的双手剑。

「喀啷!」

金属出鞘声清脆响起。

那把双手剑比桐人手里的黑剑要华丽得多。宽大的剑身上有复杂的雕刻,护手部分也做得极其夸张,像是由一流工匠精心打磨出的展示品。配上他装饰过多的金属铠甲,整个人看上去确实充满了声势。

「请副会长大人看个仔细!」

克拉迪斯吼道,声音里带着近乎扭曲的兴奋。

「我会向您证明,我们公会根本不需要和那种野公会合作,也能成功攻略Boss!等我赢了,您就必须和我一起回总部!」

我“啧”地一声后,便后退了几步。

桐人像是确认我已经离开攻击范围,才缓缓摆出战斗姿势。

和克拉迪斯完全不同。

他没有浮夸动作,没有多余宣言,只是握住那柄黑色单手剑,剑尖微微下沉,身体重心自然压低。他那把黑剑没有华丽装饰,甚至可以说朴素到近乎沉默。可是正因如此,它反而更像是纯粹为了战斗而存在。

五公尺左右的距离,将两人分开。

倒计时数字逐渐减少。

克拉迪斯的视线在桐人与倒计时窗口之间来回游移,刚才的兴奋慢慢被紧张取代。肩膀绷紧,手指扣住双手剑剑柄,铠甲边缘随着呼吸微微发颤。

桐人却一动也没动。

黑色大衣在广场的风里轻轻摇晃,那柄原属于绝剑的黑剑,如今被他安静地握在手中。

三。

二。

一。

紫色闪光在两人之间炸开。

「DUEL!」

系统文字弹跳而出的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剑切断。

我屏住呼吸,看着那道黑色背影。

这场决斗,已经不只是黑衣剑士与克拉迪斯之间的胜负。

这是绝剑的名字,被人踩在地上之后,桐人用她的剑做出的回应。

正当我以为桐人会在「DUEL!」文字弹出的下一瞬间冲出去时,他却没有动。

黑衣剑士只是神情自若地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那副战斗姿势,手中的黑剑微微垂下,剑尖像是随时可以切开空气,却又安静得仿佛没有重量。紫色闪光残留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市街区的HP保护已经解除,围观人群的喧哗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可桐人的表情却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那种从容,让我一瞬间有些错愕。

我原本以为,他会因为克拉迪斯刚才侮辱自己最心爱的女孩而立刻冲出去。毕竟,方才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冷得几乎让我连呼吸都忘了。可现在,他却只是站在那里,像早已看穿了战斗的结局,只等对方自己走进那条既定的剑路里。

克拉迪斯显然也没有料到。

他瞪着桐人,三白眼里闪过困惑与恼怒。那张瘦长的脸因为羞辱与不甘而微微抽动,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眼前这个黑衣剑士竟然会在决斗开始后仍旧站着不动。

而桐人只是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

那是一种冷冷的、近乎挑衅的弧度。随后,他的战斗姿势没有丝毫改变,只用空着的左手轻轻勾了勾手指。

尽管放马过来。

没有声音,可那个手势明明白白地这么说着。

克拉迪斯的脸色瞬间扭曲。

他像是被那一点轻描淡写的挑衅彻底刺穿了自尊,咬紧牙根,双手重新握住那柄华丽得过分的双手剑。厚重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金属光,他压低身体,剑技发动的光芒顺着剑刃扩散开来。

双手剑剑技——「雪崩」。

下一秒,克拉迪斯怒吼一声,带着沉重压迫的风声向桐人面门直劈而下。

巨剑从上方落下的那一瞬间,空气像是被整片压低。围观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呼,仿佛那道攻击只要落下,便能把眼前的黑衣少年连同地面一起劈开。

可是——

就在那一刹那。

紫色的光,在空气中闪了一下。

桐人脚下的剑技特效如花火般绽开。黑色剑刃撕开空气,四道紫色光痕像交错坠落的流星,在克拉迪斯的胸前精准织成一个清晰的「X」。

「呜哇——!」

惨叫声几乎与紫光同时爆开。

克拉迪斯整个人被击飞出去,背部重重砸在石板地面上,原本紧握的双手剑也脱手滚落,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他的HP条在我视野边缘剧烈下降,竟然一下子被压到了黄色区域。

而桐人,几乎像完全没有动过一样,依然站在原地。

只有淡淡的紫色光效从他身上缓缓散去。

周围的人甚至还没能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喧哗声像被人突然掐断,只剩下几声迟来的吸气。唯有克拉迪斯胸前浮现出的X字形系统伤痕特效,还在那里淡淡闪烁,像把败北的结果钉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而我,勉强看清了。

在克拉迪斯冲来的那一瞬间,桐人以肉眼几乎无法追上的速度发动了四连击剑技「垂直四方斩」。没有多余的前冲,也没有任何浪费动作,只在对方攻击即将成形的瞬间,用后发却更快的剑路,将四击全部送进最合适的位置。

那道身姿,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仿佛又看见了统一决斗大会那一天,竞技场上那个紫发女孩挥剑的模样。

那个紫色的身影,和眼前的黑色身影,在短短一瞬间完全重叠了。

克拉迪斯倒在地上,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愣了好一阵子,直到看到桐人仍然维持着刚才那副从容姿态,才像终于回过神般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伸手抓回跌在一旁的双手剑。

怒火把他的脸部线条拧得发紧。

「太……太下流了……竟然偷袭——!」

偷袭?

我几乎想开口反驳。

明明是正式决斗,明明是他先发动剑技,明明是他自己正面冲向桐人。可是桐人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只是仍旧站在原地,再次用左手做出了那个放马过来的手势。

克拉迪斯再次被刺激到了。

他爬起来,怒到极点,双手高举巨剑,再一次怒吼着朝桐人扑去。那柄华丽的双手剑在阳光下拖出沉重的光,剑刃还未落下,他脸上便已经露出藏不住的喜色,像是确信这一次必定能击中桐人。

可是桐人还是没有躲。

他完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对方冲进自己的剑尖。

我知道他很强。

也知道克拉迪斯和他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

可是看见那柄巨剑再次朝他劈去,我的喉咙还是一紧,差点失声喊出「当心」。

就在那之前,我看清了。

这次,我真的看清了。

桐人后发,却比克拉迪斯更早一步出剑。黑剑剑尖划出一道倾斜轨道,带着紫色光芒,精准命中那柄仍在挥击途中、尚未产生攻击判定的大剑侧面。

火花瞬间爆发。

尖锐到几乎要刺穿耳膜的金属声四散开来。

克拉迪斯那柄巨大的双手剑,从中段整个折断。

夸张的光线效果像爆炸般迸发。桐人与克拉迪斯交错而过,位置互换,站在彼此原本所在的地方。半截断剑旋转着高高飞起,在空中反射出耀眼阳光,然后落下,插进两人中间的石板地面。

下一秒,剑尖与克拉迪斯手中的握柄同时崩散,化作无数多边形碎片飞向空气。

我睁大了眼。

以前,我曾听哥德夫利提过,在第二十七层Boss房前,他曾带领公会成员阻拦桐人和绝剑等沉睡骑士进入Boss房。当时,公会法师向桐人轰出的七发魔法,被黑衣剑士用OSS七连击「七大罪」尽数斩断。

那时我只是听说。

而现在,我亲眼看见了类似的事情。

这一次,他斩断的不是魔法,而是克拉迪斯的剑。

但本质上却一样。

不是单纯的力量,不是蛮横的速度,而是在攻击真正成立之前,精准切入最脆弱的判定点,将对方的攻势连同骄傲一并斩断。

整片广场陷入短暂沉默。

那些刚才还吹口哨、起哄、看热闹的玩家,此刻全都张大了嘴,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也许他们看不懂刚才的细节,可他们至少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决斗。

桐人从刚才微微弓着的姿势站直,把剑往右甩了一下。随后,他没有立刻收剑,而是将那柄黑剑横在自己面前。

他的左手轻轻抚过剑身。

动作很短,只是一瞬。

却温柔得让我的胸口发紧。

刚才那个眼神冷到像黑冰、出剑快到令人无法呼吸的黑衣剑士,在触碰那柄剑时,指尖却像是在碰一件极其珍贵、极其脆弱的东西。

仿佛那不是单纯爱惜武器。

而是在触碰自己心爱女孩留下的痕迹。

短短一瞬之后,桐人便将黑剑插回背后的剑鞘。

人群中终于爆发出欢呼。

「太厉害了!」

「刚刚是瞄准剑攻击的吗?」

「那是什么操作啊!」

赞叹声此起彼伏,像浪潮般涌来。可是桐人没有半点反应,只是继续用冷冷的眼神看着克拉迪斯。

蹲在地上的克拉迪斯,身体正在发抖。

那已经不是愤怒造成的颤抖了。

是恐惧。

他双手撑在石板地上,肩膀像得了疟疾似地不断抖动,连看向我的勇气都没有。刚才那个口口声声要证明公会不需要沉睡骑士、要把桐人碾碎的王牌斥候,此刻却连自己的剑都保不住。

桐人冷冷开口。

「如果你要换武器重新再来一次,我随时奉陪。」

顿了顿,他像是终于从那股冰冷杀气里抽回一丝平常的语气,又淡淡补了一句:

「或者,你需要修武器的话,我认识一位朋友可以为你提供服务。只不过她脾气不太好,收费也不便宜。」

听见这句话,我原本还僵在震惊里的表情,忍不住微微一变,差点翻出一个白眼。

他说的那位朋友,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米特。

我的闺蜜,也是他在旧艾恩格朗特时期的旧搭档。

在这种场合还能把她扯出来,这家伙到底是从容过头,还是故意气人啊……

克拉迪斯没有看我,也没有回应桐人的调侃。他只是用双手死死抓住石板地面,身体颤抖得越来越明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把所有屈辱都咬碎在喉咙里一样,狠狠锤了一下地面。

然后,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

「I·Resign.」

话音落下。

半空中,在与开始时相同的位置,系统文字闪烁而出。

「Winner:Kirito」

下一瞬,广场再次响起热烈欢呼。

可我没有看那些人。

我的视线停在桐人的背影上。

黑衣、黑剑、冷淡得近乎无情的眼神,还有刚才那一瞬温柔抚过剑身的手指。

这一战,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证明自己有多强。

他只是用绝剑留下的剑告诉克拉迪斯——

那个名字,不容侮辱。

克拉迪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刚才那道「Winner:Kirito」的系统文字仍像残影般留在我的视野里,周围的欢呼声还未完全散去,可他那张瘦长的脸已经扭曲到几乎认不出原本的表情。屈辱、愤怒、不甘,还有某种像是被逼到角落的恶意,全都混在那双凹陷的三白眼里。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群吼道:

「这可不是表演啊!滚开!滚开!」

刚才还兴致勃勃围观的玩家们顿时安静了一瞬。有几个人被他那副近乎失控的模样吓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克拉迪斯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肩膀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低沉而破碎的声音。

然后,他又转向桐人。

「你这家伙……我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句话,让我胸口微微一紧。

那已经不是普通决斗失败后的气话了。那声音里带着湿冷的怨毒,像一条缠在喉咙深处的蛇,正在一点一点吐出毒液。克拉迪斯的双手颤抖着,他已经没有武器,没有干部的体面,也没有刚才那副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从容,可正因为这些全都被桐人击碎了,他眼里的恶意反而变得更加赤裸。

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他不只是在丢自己的脸,也是在把整个公会拖进更难看的境地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掌心里残留的颤抖,向前走去,挡在了桐人面前。

我伸出手,声音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克拉迪斯,我以副会长的身分命令你,从今天起,解除你的干部职责。会长那里,我会亲自向他交代。在没有别的命令之前,你先回本部待机。完毕。」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周围的空气仿佛也跟着沉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胸口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是终于把一把早该拔出的刀从伤口里抽出来,却也因此清楚看见了伤口究竟有多深。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回过头,看见桐人站在那里。

他的神情已经不像刚才面对克拉迪斯时那样冰冷。那双黑色眼睛安静地看着我,给了我一个很轻、却很确实的肯定眼神。

那一瞬间,我紧绷到几乎发疼的身体终于微微松开。膝盖像是迟了一拍才想起刚才发生过什么,身体轻轻晃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靠了过去。

桐人立刻伸出手,温柔地扶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动作依然笨拙得有些小心,像是怕稍微用力就会让我误会,又像是怕不扶住我,我真的会倒下。那份分寸感让我心里忽然一酸。刚才被克拉迪斯抓住手腕时,那种冰冷而令人窒息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深处,可桐人的手落在肩上时,却只是支撑,没有压迫。

「…………你说……你说什么……你这……」

克拉迪斯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可是接下来,他嘴里念念有词的东西已经听不清了。大概是数不清的诅咒吧。他狠狠盯着我们,那眼神像是恨不得立刻重新装上备用武器,再朝我们砍过来。

我下意识绷紧肩膀。

不过,他最终还是勉强克制住了自己。

克拉迪斯咬着牙,张开黑暗精灵之翼,像逃离什么似的猛地飞上天空。临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里充满了扭曲到近乎发黑的憎恨。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阿尔格特上空。

广场被一片令人不舒服的沉默笼罩。

刚才还欢呼的人群,此刻都像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普通决斗,而是一场从追踪、威胁、侮辱与失控中爆发出来的冲突。那些玩家互相看了看,不久后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脚步声、窃窃私语声、衣甲摩擦声慢慢远离,广场中央只剩下我和桐人两个人。

我看向他。

刚才克拉迪斯说出的那些话,又一次在耳边浮现。

「听说绝剑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的公会,能有什么气候……」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不是我亲耳听见别人侮辱自己时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沉、更难受的歉意。因为说出那些话的人,是我公会的人。因为那些话伤到的,是桐人心里最深、最不能被触碰的地方。

我垂下视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很抱歉,把你扯进这种麻烦事里。还有,克拉迪斯刚刚说的那些话……我代表我们公会,向你道歉。对不起。」

桐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刚才那股冷冽杀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很遥远的神情。怀念,还有一点几乎藏不住的哀伤,缓缓浮现在他的眼底。

我知道,他又想起那女孩了。

于是,我轻轻伸出手,按上他的肩膀。

桐人像是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然后转头看向我。那双黑色眼睛重新变得温和,甚至还带着一点不知该怎么回应的笨拙。

「不会啦……我是没关系。而且,也不关妳的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反而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倒是妳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我缓缓摇了摇头。

说不要紧,其实有些逞强。刚才发生的事怎么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被追逐,被逼问,被监视,被抓住手腕;还要亲手解除干部职责,把公会最难堪的一面摊在桐人面前。我心里像压着一团湿重的云,沉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是我仍然尽可能让自己的目光坚定起来。

「嗯。现在公会会变成这个样子,老是以攻略游戏为最优先考虑,把规范强加在团员身上……我也有责任。」

这句话说出口后,喉咙有些发涩。

克拉迪斯当然错了。可是,如果公会里一直只强调效率、攻略、成绩和纪律,如果连我这个副会长也曾经把这些东西摆得太高,那么这样的空气,会不会也在某个角落里,把克拉迪斯那种扭曲的执念一点一点养大了呢?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桐人忽然露出了一个有点调侃的笑。

「别这么说,副会长小姐。如果不是有你们这些积极攻略游戏的大型公会,我们这些休闲玩家怎么得以躺分呢?」

「……你这人还真敢说。」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什么休闲玩家。

刚才一剑把克拉迪斯的双手剑砍成多边形碎片的人,到底有什么资格自称休闲玩家啊?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嘴角还是轻轻松了下来。

那种压在胸口的沉重,好像被他这句不要脸的话稍微撬开了一点缝隙。阳光从阿尔格特的街道尽头洒过来,落在他黑色大衣的边缘,也落在我还没完全平复下来的指尖上。

我拉了拉他的衣角。

「走吧!」

桐人愣了一下。

「咦?去哪里?」

我别过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所当然。

「不是说好欠你一顿吗?跟着我就对了!」

说完,我没有等他回答,便准备转身往街道另一端走去。

只是手指还轻轻捏着他的衣角。

这时,我发现身后的重量没有跟上来。

我疑惑地回过头,只见他低着眼,静静望着自己的右手。刚才那只手才握过绝剑留下的黑剑,才把克拉迪斯的傲慢与恶意一剑斩碎。可现在,它却像是什么也握不住似的,停在半空与身侧之间,指尖微微蜷着,沉默得有些不自然。

我愣了一下,脸颊顿时热了起来。

该不会……这家伙是在想刚才那件事吧?

那个从转移门里撞出来、把他压倒在地,然后又因为他乱推乱抓而发生的……那个无论怎么想都让人想立刻挖个洞钻进去的意外。

胸口深处像被火星轻轻烫了一下。我下意识移开视线,又很快强迫自己看回去。明明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明明知道当时是我先撞上去,把他整个人压倒在身下,可只要一想起那种奇怪的触感、那只慌乱中抓错位置的手,以及自己当场失控挥出去的拳头,耳根还是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我努力按下那股重新浮起的羞耻感,清了清嗓子,想尽量用成熟一点的声音问他:

「怎么了?」

桐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一样,微微一颤,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刚才面对克拉迪斯时完全没有的迟疑。

「觉得对有纪……感到有点抱歉……也有点内疚而已……」

我原本已经准备好的那句「别在意,你不是故意的」卡在喉咙里。

等等。

道歉对象是不是有点不对?

我眨了眨眼,忍不住盯着他。

「……啥?」

桐人垂着眼,看起来认真得几乎有些笨拙。他望着自己的右手,像是在面对什么极其严重的罪证,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阿尔格特街道上的风声盖过去。

「我……竟然碰了其他女生……那里的……」

「……」

我的拳头差一点当场握紧起来。

可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整个动作停住了。

「有纪还在的时候……我完全没碰过她那里。可是现在……却碰了其他女生的……我……对不起她的……」

他说得很慢,也很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最深处捡起来,又怕摔碎似的放到空气里。

我呆住了。

这个人是呆子吗?

这种时候,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先向我道歉吗?至少也该说一句「刚才真的对不起」或者「那是意外」吧?为什么会这么毫无防备地把话题转到那女孩身上?为什么会认真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连那种完全无意的触碰,都能让他像真的背叛了她一样低下头?

无名火一下子又窜了上来。

我握紧拳头,几乎已经准备往他脸上赏过去。桐人似乎终于察觉到危险,脸色微微一僵,那副在战斗里能看穿剑技轨道、却完全看不懂女生心情的表情,笨拙得让人火大。

可是,就在拳头抬起的瞬间,心里又浮起了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安静、很深的震动。

刚才克拉迪斯侮辱那女孩时,桐人拔剑的速度快到我几乎看不清。那时我看见的是他的杀气,是他不容任何人践踏她名字的愤怒。可现在,我看见的是另一面的他——不是举剑守护心爱女孩尊严的黑衣剑士,而是连一次意外触碰都会认真向亡妻内疚的少年。

那女孩已经不在这里了。

可是对他而言,她好像从未离开。

她依然在他的剑里,在他的沉默里,在他的判断里,也在他这样笨到让人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难过的愧疚里。

我慢慢松开拳头。

桐人还一脸惊魂不定地看着我,像是在等下一秒被我揍飞。我看着那副表情,胸口莫名轻轻缩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笑。

很轻,很短,连自己都差点没察觉。

「走吧。」

我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拿这件事继续逗他。

有些东西,不该被随便踩进去。

我只是重新拉住他的衣角,转身朝转移门的方向走去。桐人似乎还没完全从「免于挨揍」的震惊里恢复过来,脚步慢了半拍,才被我带着往前走。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只是把抓着他衣角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

因为我看见了他内心里最深的地方。

那里仍然有一个紫色的身影,安静而坚定地站着。

可是,至少现在,我好像终于明白了一点——为什么那扇门,会被他如此小心地关着。

……

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二层。

这一层,可以说是新生艾恩格朗特里人口最稀少的楼层之一。明明楼层序号偏低,地形却相当宽广。常绿树森林与散布在各处的无数湖泊,占据了大部分土地,主要街道区的规模也不过像一座安静小村。练级区里不会出现怪物,迷宫区难度也相当低,所以在旧艾恩格朗特时期,这一层仅仅三天便被攻略下来。而在新生艾恩格朗特被引进ALO之后,以尤金将军为首的火精灵部队与其他攻略组玩家,更是几乎以势如破竹之势,在成功攻略第二十一层后,顺势连第二十二层也一并推平,创下ALO史上第一次一日内同时攻略新生艾恩格朗特两层的纪录。

据说当时桐人也和他的伙伴莉法、克莱因、艾基尔、雷根一起参与了那场攻略战。说起来,他的伙伴之一,那位商人玩家艾基尔的道具店,也开在这一层的主街区。

不过,我带他来的地方并不是那里。

远离主街区之后,道路很快被森林吞没。青绿色树冠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阳光从枝叶之间洒落,在草地上织出细碎的光斑。湖面安静得像一片被风轻轻磨亮的镜子,偶尔有飞鸟掠过,才会让倒影晃出几道浅浅波纹。刚才在阿尔格特积压在胸口的沉重,像是终于在这片寂静里稍微松开了一点。

然后,我在这几乎只有森林与湖泊的荒凉楼层里,停在了自己的小屋前。

那是一栋立在林间的小小圆木房屋。木墙颜色温暖,屋顶微微倾斜,窗边挂着我亲手挑选的简朴装饰,门前还有一小片被打理过的草地。它没有公会总部那样醒目的徽章,也没有主城建筑那种漂亮却冰冷的轮廓,却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少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桐人站在我身旁,几乎张开了嘴巴,呆呆望着那栋小屋。

看到他那副反应,我心里不禁升起一点得意。刚才那个在决斗里用一柄黑剑就把克拉迪斯彻底压制住的黑衣剑士,此刻却像第一次见到高级玩家住宅的新手一样愣在那里,这种反差实在让我很难忍住笑意。

我微微扬起下巴,故作平静地问道:

「如何?」

「呜哇——风景真美!」

桐人几乎是喊出来的。

「想不到在这里也有这么优雅又安静的小木屋。这根本就是世外桃源了吧!」

他的语气直率得不像恭维,反而像是真的被眼前的景色击中了。听见这句话,我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胸口那点压抑也跟着轻了些。

「嘿嘿,厉害吧?快称赞姐很棒的!」

我双手叉腰,得意地看向他。

「当初我可是花了五十万单位尤鲁特秘银货币才把这里买下来的呢。怎么样?既然你这么喜欢,那你也搬到这一层来啊。」

桐人的表情立刻垮了下去。

「我的钱完全不够……」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很现实的无奈。可下一秒,他的视线却像被远处的湖泊吸引般,缓缓移了过去。湖面泛着柔和的银光,树林尽头的风吹动水面,亮点一层一层散开。

桐人的眼神也随之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很轻,却很明显的哀伤。

「而且……」

他望着湖泊,声音低了些。

「第二十七层圣家堂那里,还有她的房间。我继续待在那里就可以了……」

我心口微微一紧。

刚才那句「你也搬来」原本只是玩笑。可我却忘了,对桐人来说,住在哪里从来不只是方便或价格的问题。第二十七层,圣家堂,那女孩的房间——那些词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牢牢系在另一个地方。

我低下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抱歉……我……」

还没等我说完,桐人便轻轻摇了摇头。

他像是不想让我内疚似的,神色很快恢复了些许柔和。

「话说回来,真的没关系吗?刚刚的事情……」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克拉迪斯的追踪、监视、抓住我的手腕、被解除干部职责,还有他离开前投向我们的那种憎恨眼神。

刚才在众人面前,我还能用副会长的身份把声音压得冰冷,像是在处理一项必须完成的事务。可只剩下桐人站在旁边时,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反而慢慢浮了起来。

我下意识转过身,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用靴子的鞋跟轻轻敲着地面。

咚、咚。

木屋前的草地边缘,脚跟敲上石板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那还好说的。」

我故意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当初还不都怪你、绝剑,还有沉睡骑士……在第二十七层Boss房前把我们公会的主力人马全部击溃,害我们公会因此一蹶不振……」

「喂喂……」

桐人立刻慌张起来,连手都微微抬了起来。

「当初是你们的人先不讲理,不让我和有纪进入Boss房攻略吧?我们也只是出于无奈才……」

他一提到那女孩,语气就认真得不行。

看着他那副急着替她解释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逗你的啦。何必那么认真?」

我回头看他,轻轻耸了耸肩。

「而且当时我还没加入公会,发生什么事也不关我的事。不必那么在意。」

桐人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可他的表情仍带着几分不知所措。那种笨拙的认真,让我心底某个地方又轻轻动了一下。

我静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后来我加入公会后,就积极参与各种公会活动。不知不觉间,就被推上了副会长的位置。然后,我一直埋头在振兴公会的工作里,好不容易才把公会重新拉起来。」

说到这里,我看向远处的湖面。水光在树影之间微微摇晃,看起来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可是,也正因为太专注于攻略和振兴活动,我无意中忽略了对成员内在素质的管理。所以才会让像克拉迪斯那样的人……坐上干部的位置。」

话说出口后,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我把身体转向桐人,视线却没有完全抬起来。某一瞬间,我大概露出了求助般的眼神。那不是副会长该有的表情,也不是我想让别人看见的软弱。可在桐人面前,那种防线似乎总是会松开一点。

不过,我很快意识到不对。

这是我的公会内部问题,不该再把他拉进来。

他已经被牵扯得够深了。

于是我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求助也一并摇散。

「嗯,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抱歉把你牵扯进来了,请不要在意。」

我强行让声音轻快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好了,不要站在这里罚站了。进来吧,我带你参观我的秘密小屋!」

说完,我拉了拉他的衣角,准备把他拖进屋里。

结果桐人却忽然僵住了。

「咦咦?真、真的可以吗?」

他一脸为难地看着木门,又看着我。

「那个……这是你的闺房吧?我一个大男生怎么想都不该随便进入女生的闺房吧?而且你不是说要请我吃一顿吗?怎么就到你家来了?」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退缩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这个人,刚才面对克拉迪斯的杀气时明明连眉毛都不抖一下,现在却因为要进女生的小屋而整个人紧张成这样。

「就是要请你吃一顿,才把你带到我家来的。我亲自下厨给你来几手好菜,懂了吗?」

我故意眯起眼,往前凑了一点。

「没其他意思。还是说……你想对我做什么?」

桐人整个人几乎往后弹开,双手立刻在胸前交叉。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这么做!我可不能对不起有纪的!」

那名字又一次毫无犹豫地从他口中跳了出来。

我心里不知为何突然紧了一下。

明明只是玩笑。明明我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可听见他几乎像条件反射一样把那女孩的名字放在最前面时,胸口还是像被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很快装作没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开个玩笑而已,反应那么大干嘛?来吧,姐给你来几手好菜,你可要懂得感恩。要知道,在ALO里,除了深澄以外,我还没亲手给任何人下过厨呢。」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直接拉着他的衣角,把他拖进了木屋。

「打……打扰了。」

桐人畏畏缩缩地踏进门内,像是真的进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圣域。下一刻,他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似的,呆立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在旁边看着他那副乡下佬进城般的样子,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屋内比外观看起来宽敞许多。客厅兼饭厅连成一片,木质地板打理得干净明亮,沙发柔软地摆在窗边,阳光从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低矮的茶几与地毯上。邻接在一旁的厨房里,摆着色泽明亮的木制家具,暗绿色厨柜则沿着墙面整齐排列,整体感稳重又舒服,不会过度华丽,却处处能看出细节。

这些全都是我花了不少心思挑选出来的最高级订做商品。

桐人东看看,西看看,眼睛里写满了惊叹,却硬是不敢伸手碰任何东西。那副谨慎得过分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在心里笑他。

「那个……」

他终于坐到沙发边缘,像怕把沙发弄坏似的,动作僵硬得不行。

「你刚刚说……这些得花多少钱?」

「嗯——只是木屋的话是五百K。算上家具和装潢的话,大概四千K左右吧。」

「四、四千……」

桐人整个人像被麻痹效果命中了一样,呆呆坐进软绵绵的沙发里。

我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忍不住扬起。

「我进去换衣服,你先随便坐一下。」

说完,我走进客厅深处的睡房。

关上门之后,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刚才那身带着骑士风的水蓝色补师装还残留着阿尔格特街道上的紧绷感,像是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一起带了进来。我把它换下,改穿一件简朴的白色紧身上衣,以及长度未及膝盖的裙子。

镜中的自己看起来轻了许多。

至少,不再像刚刚那个必须在众人面前冷声下令的副会长。

我回到客厅时,桐人还穿着那身黑色大衣,背后仍挂着剑带与剑。他坐得端端正正,像随时准备被房主赶出去一样。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要穿那身衣服到什么时候啊?」

「啊……啊?」

桐人后知后觉地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衣,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顾虑。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想什么,顿时有点好气又好笑。

「我只是叫你脱下装备和你那身大衣而已,没叫你就在这里换衣。你敢在我面前直接脱的话,我可是会叫的哦。」

「哦、哦哦……」

被我调侃之后,桐人慌慌张张地点头,手忙脚乱地点开物品栏,把黑色大衣、背后的剑与剑带一并解除装备。

可是,在那柄黑剑被收回物品栏之前,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桐人把剑横在手上,低下眼,左手极其珍惜地轻轻抚过剑身。那动作短得只有一瞬,却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某个人的发丝。刚刚斩断克拉迪斯双手剑时,那柄剑带着紫色光芒撕开空气;而现在,它安静地躺在桐人掌中,像一段被他小心守着的回忆。

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胸口深处又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每当我以为自己稍微靠近了这个人一点时,那女孩的存在就会像那道紫色光一样,安静却清晰地浮现在他身边。她虽然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却依然能让桐人的每一个细小动作都变得如此慎重。

我勉强压下那股复杂的感觉,转过身往厨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我突然想起什么,又把头转回来。

「对了,你想吃什么?」

桐人像是刚从那柄剑的回忆里回过神,立刻坐直身体。

「就、就交给厨师全权处理。」

我挑了挑眉。

「这样啊……那我真的就自己决定了。你要是敢挑食的话,就准备接受我的超派铁拳吧。」

我半开玩笑地恐吓他。看见他再次露出慌张的表情,我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暗绿色厨柜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伸手打开道具栏,取出食材时,余光还能看见客厅里那个黑衣剑士——不,现在已经不是黑衣了——正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像连呼吸都怕打扰这间屋子。

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真是个奇怪的人。

面对杀意时那么从容,面对一间女生的小屋却笨拙得要命。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加清楚地感觉到,桐人的温柔不是装出来的。他的界线感,他对那女孩的忠诚,他面对我时那种小心翼翼到近乎笨拙的反应,全都像一道道细小却坚定的痕迹,刻在他身上。

而我把他带进这间小屋,也许并不是单纯为了还他一顿饭。

只是这个念头刚浮出来,我便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现在只要做好料理就行。

至于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仅仅五分钟,豪华大餐便已经摆满了餐桌。

当然,说是「亲自下厨」,在ALO的系统辅助下,实际过程比现实世界轻松得多。只要食材、调味、火候与料理技能熟练度足够,许多复杂料理都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可即便如此,把一道道散发着热气与香味的料理端上桌时,我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小小的满足感。

毕竟,这是我的厨房。

也是我第一次在这间木屋里,招待桐人。

餐桌摆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第二十二层宁静的森林,阳光穿过树叶,在桌面与盘沿上落下一层柔和的亮斑。湖面反射进来的光微微摇动,让整个饭厅都像泡在安静的水色里。

我和桐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原本我还以为,他会因为这是女生家里而继续拘谨下去,结果料理一上桌,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那……我开动了。」

他很规矩地说了一句,可下一秒便像等不及似的拿起汤匙,舀起一大口炖菜送入口中。热腾腾的汤汁让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又像完全忘了刚才那点紧张一样,一口接着一口吃了起来。

我看着他那副馋嘴的样子,不禁有些惊讶。

原来黑衣剑士这么贪吃的吗?

刚才那个冷着眼斩断克拉迪斯双手剑的人,此刻正坐在我家餐桌前,嘴里塞着食物,腮帮子微微鼓起来。那种反差实在太强烈,让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这算是长知识了。

可看着看着,我心底某个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悬着的问题,又悄悄浮了上来。

那柄黑剑。

他收剑前温柔抚摸剑身的动作。

他提到第二十七层圣家堂时,眼里那一瞬间掠过的哀伤。

还有他总是在最笨拙、最慌张的时候,毫不犹豫说出「不能对不起有纪」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细小的光点,一点一点聚到胸口,让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喂。」

「嗯?」

桐人手里还拿着汤匙,嘴巴里也还塞着食物,就这么抬起头望向我。那副模样实在太没有防备,害我原本准备好的语气忽然软了一点。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手指轻轻碰着杯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那女孩……真的对你那么特别吗?」

桐人的动作停住了。

汤匙悬在半空,盘子里热气袅袅上升。他嘴里还含着一点食物,原本像普通少年一样放松的表情,在听见那句话之后,慢慢安静下来。

像是有人轻轻推开了一扇门,让某个一直被他小心安放在心底深处的名字,从那里透出一线微光。

他低下头,把食物慢慢咽下去,又把汤匙放回盘边。木屋里一时只剩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以及湖面反射进来的淡淡光影。

「嗯。」

他先只回答了这么一个字。

我原本以为他会解释很久,或者露出为难的表情,可他没有。他只是静静望着桌面,像是在看一道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影子。

「特别。」

他轻声说道。

「特别到……我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跟『活着』有关的事情,都是她重新教我的。」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桐人抬起眼,看向窗外的湖泊。那片湖很安静,水面像一块被森林围住的玻璃,倒映着青绿色的树影。

「我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的时候,她不是病人,也不是需要被同情的人。她是绝剑。是站在圣母广场上那最耀眼的剑士,明明身体被现实一点一点拖向终点,却还在虚拟世界里笑得比任何人都自由的人。」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像笑,更像是想起她挥剑时的样子后,心底某处自然泛起的一点光。

「我以前也以为,自己很懂死亡。SAO的时候,我看过太多人消失,也亲手送走过太多人。可是有纪不一样。她不是被死亡追上之后停下来的人。她是明知道终点在那里,还会转过身,对着终点挥剑的人。」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桐人的声音很平静,可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很深的重量,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剑。锋芒没有露出来,却仍然让人感觉得到它曾经斩开过什么。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是黑衣剑士,也不是什么顶尖玩家,更不是谁口中的英雄。我只是桐人。她总是会笑我逞强,会看穿我在想什么,会在我想把所有痛苦都自己吞下去的时候,直接伸出手把我给拖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她很轻。真的很轻。可她握住我的时候,我却会觉得自己终于被人拉住了。」

那句话说出口时,我忽然明白,他口中的「握住」并不只是手指碰到手指。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黑暗里,一个人终于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于是知道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所以……你爱她,是因为她把你从那死亡世界里给拉出来了吗?」

桐人安静了一下,随后轻轻摇头。

「不只是这样。」

他望向我,眼神温和,却有着一种无法撼动的清澈。

「我爱她,是因为她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不是更强的剑士,也不是更厉害的玩家,而是更像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我一时说不出话。

桐人继续说道:

「她明明比谁都接近死亡,却比谁都认真地活着。她会为了朋友笑,会为了小小的约定拼命,会因为看见一片漂亮的景色就高兴得像得到了全世界。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觉得,活着不只是为了弥补过去,也不是为了偿还什么罪,而是可以去珍惜眼前的每一秒。」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

「所以我选择了她,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她会离开。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知道时间很有限,所以更想把自己的未来交给她。哪怕那个未来只有一天,只有一个小时,甚至只有她闭上眼睛之前的几分钟,我也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走到最后的,在她曾经努力活过的世界里,曾有一个……不……至今仍有一个人如此深爱着她……」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木屋墙边挂着的小饰物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

「那你不会觉得痛苦吗?」

我问。

「明明知道会失去,还要这样爱她。」

桐人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痛苦啊。」

那三个字很轻,却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可是如果因为害怕痛苦,就假装不爱她,那才是真正的痛苦。她用尽全部生命来到我面前,我怎么可能因为结局会痛,就不伸手去接住她?」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她离开以后,我也常常觉得这里像被挖空了。可是很奇怪,最深的地方又好像还有她留下来的温度。所以我才会继续登入,继续去圣母圣像广场,继续守着她留下来的那柄剑,因为……我不想把她从我的人生里拿掉。」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句话。

桐人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不像刚才那样痛。

「有纪不是我的过去。她是我以后每一次挥剑、每一次看见漂亮风景、每一次想要放弃却又站起来时,都会一起存在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些难为情,便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所以,对我来说,她当然特别。」

「特别到……就算她已经不在了,我也还是会觉得,她还在看着我。」

我静静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那女孩并不只是桐人心里一段悲伤的回忆,也不是一处他还没能走出的伤口。她更像是某种已经融进他生命里的光。哪怕身体不在了,哪怕声音再也无法听到,她依然存在于他的剑里、他的约定里、他的愧疚里,也存在于他每一次笨拙地守住界线的反应里。

所以他才会在意那柄剑。

才会守着圣家堂的房间。

才会在不小心触碰到我那里之后,第一反应不是为自己的尴尬找借口,而是觉得对不起她。

真是个笨蛋。

可是,也是因为他这么笨,才让人无法轻易笑出来。

过了很久,我才低声说道:

「真羡慕呢……我也好希望能有一段如此刻骨铭心的感情……」

桐人没有立刻搭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像是他已经把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给我看了一眼,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心底。

我垂下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心里有一点酸。

也有一点暖。

还有一点连我自己都不想承认的羡慕。

我知道自己不该去比较。也知道那位紫发女孩不是谁可以取代的人。可越是这样,我越无法忽略眼前这个人。因为我看见的桐人,并不是只会挥剑的黑衣剑士,而是一个把逝去之人爱到现在、爱到每一个生活缝隙里的少年。

这种深情,太沉了。

也太耀眼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

「喂……」

「嗯?」

「这几天,你上线后就过来我这里吧。」

「哈?」

桐人明显没跟上我的节奏,整个人愣在椅子上,像刚才那段沉重谈话还没完全结束,我却突然把话题扯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立刻把脸别开一点,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哈什么?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我、我什么都没说……」

「你也知道了的。克拉迪斯那家伙已经盯上了我这里的住家。」

我用叉子轻轻敲了敲盘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

「我怎么说也是个女生,需要护卫的。」

桐人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复杂。

「啊……我是不介意的。但……好歹这里也是你的闺房……」

「喂,我都说了我不在意了!」

我立刻瞪向他。

「而且我是真的需要保护。还是说,难道你还真的别有居心?」

桐人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再次往后退了一下,双手又条件反射般在胸前交叉摇晃。

「不不不!我没那个意思!而且我已经有了有纪了的……」

「是是是,我知道你俩很恩爱啦。」

我故意拖长声音,像是在嫌他啰嗦。可心里那一点细微的刺痛,却还是轻轻掠过。

这个人真的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把那女孩放在第一位,即便那女孩已经不在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刚才才会问出那个问题。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办法讨厌他。

「总之就这么定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像做出会议结论般说道:

「之后我的人身安全就交给你负责了哦,黑衣剑士先生。」

「喂喂……怎么说也太……」

我不给他说完的机会,直接换了一个话题。

「话说,等一下你有什么规划吗?」

「啊?应该没有的……」

「太好了。」

我立刻拍了一下桌面。

「就这样吧。我们一起组队去做一下任务。」

桐人愣住了。

随后,他有些为难地搔了搔头,带着歉意说道:

「啊啊……抱歉的。最近我不太想组队。而且……对我来说,如果默契不足的话,队友通常帮不上忙,还会拖累我呢……」

下一秒。

「喀嚓」一声。

我右手握着的餐刀,已经紧紧贴在他的鼻尖前方。

桐人的身体僵住了,脸上浮出一种非常勉强的笑容,双手轻轻举起来,做出投降姿势。

「……知道了啦。你是例外。」

「这样啊。」

我故意装出一脸无趣的样子,将餐刀收了回来。接着又故意在手指间转了转那把小刀,看着他眼角微微抽搐,心情才稍微变好。

「那我们就暂时组队吧。身为连战Boss的总指挥,我得再次确认一下你是否真如传言所说的那么强。至于我的实力,你之前也已经看过了。」

我顿了顿,补上一句:

「何况这礼拜我的幸运色还是黑色呢。」

「这、这是什么理由!」

桐人终于忍不住吐槽。

「你说要跟我组队,那公会那边怎么办?」

我轻轻哼了一声。

「我又没把灵魂卖给公会,我有自主权的。」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我看向桐人,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而且,在广场时不是说了吗?我要和你一起讨论如何攻略连战Boss。与其纸上谈兵,不如直接通过实战训练默契。这样的话,下星期的连战Boss就算没有克拉迪斯,我们也能顺利攻略。」

桐人一时哑口无言。

我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这个理由相当完美。

于是,我站起身,抓起他的衣角。

「你应该也吃完了对吧?走吧,我们现在就去出任务。」

「等等,我还没吃完呢!」

桐人的抗议声从身后传来。

可我完全没有理会,直接拉着他的衣角往门口走去。

餐桌上还剩一点热气,窗外的森林依然安静。阳光落在木地板上,像一条通往外面的浅金色道路。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着把他拉出去。

也许是因为刚才听见了太沉重的东西,所以想让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也许是因为,我还不想让这段时间结束。

也许是因为,那女孩已经成为桐人生命里无法被取代的光,而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在他仍然停留于回忆的时候,稍微拉他往前走一点。

当然,这些话我绝对不会说出口。

所以我只是回头瞪了他一眼,用最理直气壮的语气说道:

「少啰嗦。黑衣剑士先生,从现在开始,你可是我的护卫兼临时队友。动作快一点!」

「至少让我把最后一口吃完吧!」

「任务结束后再补给你。」

「这也太横暴了吧!」

「谁叫你刚才说我会拖累你。」

「我已经说你是例外了啊!」

「太迟了。」

我拉着他的衣角,推开木屋的门。

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二层的森林风迎面吹来,带着湖水与树叶的气味。桐人还在后面对未吃完的食物感到哀怨而小声抱怨,可他的脚步还是跟了上来。

我没有回头。

只是握着那片黑色衣角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

……

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二层,森林木屋。

晚上十点。

夜色已经完全落在森林上方。白天时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湖面,此刻像一面深蓝色的镜子,静静嵌在常绿树林之间。远处的树梢被夜风轻轻摇动,发出细碎而柔软的声响。木屋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草地上铺出一小片温暖的颜色,像是在这片寂静的楼层里,替归来的人留了一盏灯。

我和桐人一同飞到了木屋前。

一整天的疲惫在落地的瞬间慢慢追上身体。肩膀有些沉,指尖也还残留着战斗后的酸意,可心里却奇妙地没有那么沉重。今天发生的种种,全都像被夜风吹散了一层锐利的边缘,只剩下某种说不清的余温。

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黑衣少年,忍不住扬起嘴角。

「不愧是黑衣剑士嘛!比我公会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可靠的!以后组队的话,就还请多多指教了!」

这句话出口时,我自己也察觉到语气轻快得有些过分。

可那并不只是玩笑。

今天一整天,他确实一次又一次站在了我意料之外的位置。被我撞飞时很笨拙,被我用餐刀威胁时很慌张,可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又可靠得让人几乎无法移开视线。那种可靠,不是公会干部那种靠职位堆出来的责任,也不是高端玩家用数据证明的战力,而是某种更安静、更直接的东西。

他会站在那里。

只要这一点,就让人觉得安心。

桐人像是被夸得有些不自在,搔了搔脸颊,视线稍微偏开。

「不敢当……是副会长小姐太强的……我只是在旁边滑水而已。」

我眉角顿时一跳。

「喂!你欠揍吗?叫我亚丝娜!」

他像是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踩到什么地雷,背脊微微一正。

「是,亚丝娜小姐!」

「小姐也可省略掉了!」

「这、这要求会不会一下子跳太远了……」

「哪里远了?明明只是少两个字而已。」

「可是语感上差很多啊……」

「少啰嗦。你今天都敢让我拿餐刀抵着鼻尖了,现在还怕叫名字?」

「那完全是被迫的吧!」

我们就这样在木屋门前吵了几句。夜风吹过草地,窗里的灯光轻轻摇晃,连刚才压在胸口的阴影都仿佛被这阵打闹冲淡了一些。

然而,就在我伸手准备推开木屋门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我回过头。

桐人站在门前稍远一点的位置,黑色大衣被夜风轻轻掀起,整个人像一枚沉在灯光边缘的影子。他没有跟着我走进屋内,只是静静停在那里,目光越过木屋旁的树影,像是已经望向了别的地方。

那一瞬间,刚才轻快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

我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他。

「如果要下线的话,就在我这里下线就行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其实没有想太多。既然已经回到木屋前,既然他今天已经进来过,也已经在这里吃过饭,那么在这里下线似乎也没什么奇怪。况且克拉迪斯那家伙才刚说过监视我家附近,虽然我嘴上说没事,可如果桐人愿意多停留一会儿,我大概也会稍微安心一点。

可是桐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很短,却像夜色里忽然落下的一层薄霜。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莫名有了一点预感。

随后,他低声说道:

「抱歉的……亚丝娜……我还是去圣家堂那里下线的……」

他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副会长」,也没有「小姐」。

可正因为这样,那句拒绝反而显得更加温柔,也更加清楚。

我一时没有说话。

圣家堂。

那女孩的房间。

那几个字没有被他说出口,却已经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白天时,他说过那里还有她的房间;说过那女孩不是他的过去;说过她会在他之后每一次挥剑、每一次看见风景、每一次想要站起来时,一起存在。

所以我明白。

他不是单纯要去另一个地点下线。

他是要回到她那里。

桐人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些许迟疑。

「你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担心克拉迪斯。

担心那个已经知道我住处、曾经在我家外面监视过一个星期的黑暗精灵,会不会趁夜过来。明明自己已经打算回到那女孩身边,却仍然先确认我是否安全。这个人就是这样,常常笨拙得让人想揍他,却又在奇怪的地方温柔得让人发不出脾气。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点说不清的失落压了下去,故意露出轻松的笑。

「嗯,放心吧!我也要下线了,克拉迪斯那家伙不会来的!」

我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你就放心到她那里去吧。」

说出「她那里」三个字时,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桐人像是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后才点了点头。

「那好吧。那我先走了。」

他说得很普通,像只是一次寻常告别。可越是普通,我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越清楚。

白天的任务结束后,我以为我们终于有了某种像搭档一样的关系。

可夜晚真正到来时,我才发现,桐人的归处仍然不是这里。

我望着他,忽然有点不甘心。

于是我立刻开口:

「记得明天上线后就过来我这里,我们可是搭档呢!」

桐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温柔地笑了。

「嗯。」

随后,桐人展开精灵之翼。黑色的羽翼在夜色里张开,像一片被月光切开的影子。他轻轻蹬地,身体便离开草地,朝着高处的夜空飞去。

我站在木屋前,看着他在空中渐渐变得细小。

森林的风从我身边吹过,门前灯光依旧温暖,可那道黑色身影越飞越远,像是把我的视线也一并带走了。

可是,我的脚却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我轻轻咬住下唇。

只是看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展开了自己的水精灵之翼,朝着他离开的方向飞去。

为了不让他发现,我和他始终保持着一段飞行距离。夜晚的第二十二层极为安静,湖泊与森林在脚下缓缓后退,偶尔有风从翅膀边缘掠过,带起细微的系统音效。

桐人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直往主街区方向飞去。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有发现,还是早就察觉却没有揭穿。以他的感知力,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可是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叫我回去,只是沉默地向前飞着。

很快,他抵达了中央广场的转移门。

蓝白色的光芒自门中升起,映亮了他的黑色背影。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转移门里。

尽管我没有听见他的传送指令,可我已经知道他要去哪里了。

我降落在转移门前。

广场上几乎没有玩家,夜里的主街区只剩零星灯火。系统光芒在门内缓缓流动,像一层薄而透明的水幕。

我站了一会儿,声音不自觉放轻。

「转移到熙雍。」

蓝色光芒从上方倾泻而下,将我的视野完全覆盖。

下一秒,我的脚踏上了第二十七层主城熙雍的中央广场——圣伯多禄大广场。

夜晚的熙雍,安静得近乎庄严。

白日里宏伟的建筑线条,在夜色中变成了深沉的剪影。广场中央的石板泛着淡淡冷光,远处高耸的圣堂轮廓仿佛沉默的守望者。这里的空气与第二十二层完全不同。森林木屋那里有湖水、灯光与饭菜余温;而这里有石墙、圣像、祈祷般的寂静,以及一种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的肃穆。

我向周围张望了一下,很快就看到了那个黑色身影。

桐人站在广场另一侧。

他没有停留太久,只是再次展开精灵之翼,朝天空飞去。

我也赶紧展开水精灵之翼追了上去。

这一次,我飞得比刚才更小心。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已经不是普通地点。

他一直往熙雍北侧的郊外飞去。

城市的灯火渐渐被抛在后方,夜色中的风带着一点冷意,掠过脸颊,也掠过胸口某个越来越安静的地方。我跟在他后面,看着那道黑色身影在月光与云影之间前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追逐一条通往别人心底的路。

那条路很近。

近到我只要加速,就能追上他。

可那条路又很远。

远到我知道,即使追到他身边,也未必能真正进入那里。

很快,我跟随着他抵达了圣母圣像广场。

远处,那座白色圣像静静伫立在夜色里。

黑曜石长剑立在圣像前,剑柄上的鲜红色发带随风轻轻摇曳。周围一圈圈花朵在月光下失去了白日的鲜艳,却显得更加柔和,像沉默绽放的祈祷。

我停在稍远处,没有再靠近。

我漂浮在夜风里,看着那道黑色身影缓缓降落在圣像前,心里那份复杂的情绪安静地沉了下去。

只见他停在那柄插在圣母圣像前的黑曜石长剑前。

夜晚的圣母圣像广场安静得几乎不像游戏里的场景。远处的星光洒落在白色圣像的轮廓上,使那张低垂的慈爱面容显得更加柔和。黑曜石长剑静静伫立在圣像前,剑身吸收了周围的月色,只在边缘映出一线冷冷的光。剑柄上,那条鲜红色的发带随夜风轻轻摆动,像一簇仍未熄灭的火。

桐人的终点不是广场。

也不是圣像。

而是那柄剑。

我在稍远处降落,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了一下。随后,我几乎是屏住呼吸般,悄悄藏到了圣母圣像后面。洁白的石像遮住了我的身影,也像替我保留了一点旁观的资格。因为我很清楚,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我能够贸然走出去打扰的事。

桐人在黑曜石长剑前慢慢跪了下来。

那动作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任何夸张的仪式感,却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庄严得让人说不出话。他跪下的样子,就像一个终于回到所爱之人面前的少年,卸下了白天所有的剑、所有的冷静、所有被别人称作黑衣剑士的外壳。

他伸出手,温柔地抓起绑在剑柄上的鲜红色发带。

那只手白天曾经握着黑剑,以令人几乎无法看清的速度击飞克拉迪斯,也曾在那女孩被侮辱的瞬间,冷得像出鞘的寒刃。可是此刻,当他的指尖碰到那条发带时,所有锋利都像被夜色一点点收走了,只剩下轻得近乎害怕弄疼谁的温柔。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条发带。

然后,把脸靠了过去。

他的脸颊慢慢磨蹭着那条鲜红色的布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某个只有他能感觉到的温度。

我喉咙微微一紧。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统一决斗大会那天的竞技场。

那时,他战胜了米特后,那个紫发女孩几乎是带着光冲上场地,扑进他的怀里。她笑得那么灿烂,像整个世界的风都被她带动起来。她和桐人脸贴着脸,亲昵地磨蹭着彼此,像两个终于在漫长战斗后确认对方仍在身边的人。

而现在,动作几乎如出一辙。

只是那一天,那女孩还会笑着扑向他。

现在,他怀里只剩下一条发带。

过去的亲昵没有消失,却变成了一个人的动作。那份温柔还在,可回应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看到这个场景,我心里突然一紧。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看见了自己无法触碰的东西。桐人和那女孩之间的亲密,并没有因为死亡而结束。它仍然存在于他的手指里,存在于他低下头的姿势里,存在于他将脸贴向发带时那种近乎虔诚的温柔里。

过了一会儿,桐人放下了发带。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安静地坐到了黑曜石长剑旁。然后,他让身体轻轻靠在那柄插在地面的剑上,像是靠在某个人的肩旁。

我躲在圣像后,静静看着他。

夜风吹过广场,花丛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桐人就那样靠着剑,抬头望向天空。星星在夜幕深处闪烁,像无数细小而遥远的灯火,映在他的眼中,却没有照亮他脸上的寂静。

他就这样沉默着。

那份沉默,比任何一句「我想你」都更深。

我忽然明白,他是来陪她的。

跪下时,他像是在祈祷;坐下时,他像是在陪伴。那柄剑不只是纪念物,也不只是墓碑。对桐人而言,它仿佛仍然承载着有纪的一部分。于是,他把自己的重量轻轻交给它,把一天结束后的疲惫、胜利后的空洞、白天没说出口的思念,全都安静地靠在那柄剑旁。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

久到我的呼吸慢慢变轻,久到夜里的风声与星光仿佛将整个广场包围起来,久到我几乎忘记自己原本只是偷偷跟过来的旁观者。

我在圣像后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冷战,猛地醒了过来。

意识回到身体里的时候,我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寒冷,而是一层盖在身上的重量。低头一看,我发现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件黑色长大衣。

我愣住了。

那是桐人的大衣。

带着黑衣剑士标志性的颜色,也带着一点夜风与草地混合后的气息。它安静地盖在我肩上,将刚才那阵冷意挡在外面。

我慢慢抬头,往圣像前看去。

桐人仍在那里。

只是他身上已经少了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衣。他整个人轻轻靠在黑曜石长剑上,头微微垂着,像是终于睡着了。月光落在他的黑发和肩膀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

这家伙……

我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原来他早就发现我了。

也许从我踏进熙雍的转移门开始,也许从我跟在他身后飞向北侧郊外开始,也许更早。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回头,也没有拆穿我,只是在我睡着之后,把自己的大衣盖到了我身上。

他总是这样。

笨拙得让人气恼,却又温柔得让人无法责怪。

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尽量没有发出声响,慢慢走到他面前。靠近之后,我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又压低声音试探了一下。桐人没有反应,只是靠着剑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得几乎与夜风融在一起。

确认他真的睡着之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衣。

然后,我把它轻轻取了下来。

黑色布料在指间滑过时,我心里浮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白天,他用这件大衣替我挡住了克拉迪斯的视线;夜里,又用它替我挡住冷风。而现在,我想把这份温暖还给他。

我弯下身,将黑色大衣重新盖回桐人身上。

盖到一半时,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视线落在他身旁那柄黑曜石长剑上。

那条鲜红色发带还在夜风中轻轻摇着。

我想起刚才他跪在剑前的样子,想起他用脸颊磨蹭发带的动作,也想起餐桌上他说过的话——她不是他的过去,而是之后每一次挥剑、每一次看见风景、每一次想要站起来时,都会一起存在的人。

于是,我把大衣的一角也顺势盖在了黑曜石长剑上。

那一刻,画面安静得像一幅被月光温柔封存的画。黑色大衣同时覆在少年和长剑之上,仿佛我亲手替他们盖上了一层夜晚的温度。桐人靠着剑睡着,而剑柄上的发带从大衣边缘露出一点鲜红,仍旧轻轻随风摆动。

我看着这一幕,微微笑了。

心里那阵刺痛还在,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尖锐了。

因为我真正该学会了,要如何安静地看见它,尊重它,并在能够做到的时候,替它挡一挡夜风。

我低下头,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

「晚安……桐人……」

然后,我的视线转向那柄被大衣轻轻盖住的黑曜石长剑,以及剑柄上那条鲜红色发带。

「晚安……不可思议的少女……有纪……」

说出有纪名字的时候,我胸口像被夜风轻轻穿过。

一个已经离开世界的少女,却仍然让眼前这个大男孩每天回到这里;让他的剑带着紫色的光;让他在面对她被侮辱时露出那样冰冷的杀气;让他即使睡着,也选择靠在她留下的剑旁。

接着,我回到了圣像旁。

这一次,我没有再躲到圣像后面。

我只是安静地坐在圣像前,坐在他们旁边。

石像带着夜晚的凉意,却让人意外地安心。头顶是星空,身旁是黑衣少年与黑曜石长剑,风从花丛间轻轻吹过,像一首没有歌词的祈祷。

我靠着圣母像,慢慢闭上眼睛,任由意识再次沉入温柔而寂静的夜色里。

……

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一日。

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九层练级区——「蚁巢」。

凌晨一点半。

「呀——!」

细剑剑技「流星」发动的瞬间,水蓝色的剑光在昏暗通道里拉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我握紧剑柄,借着系统辅助的加速向前踏出一步,剑尖像坠落的星光般贯穿了眼前两只大型蚂蚁怪的身体。坚硬外壳被光效撕开的声音混在怪物尖锐的鸣叫里,下一秒,两条HP槽同时归零,巨大的虫躯崩散成无数多边形碎片。

我用眼角余光确认碎片四散,在剑技硬直解除的同一瞬间收回右手。几乎没有停顿,我立刻转身,细剑横向一挑,弹开了从背后逼近的尖锐大颚。金属与虫颚碰撞的声音在狭窄洞壁间炸开,震得耳膜微微发麻。

我咬住牙,再次发动相同剑技。

「流星」的光芒划破空气,将那只发出「哪哪唧哪」般刺耳叫声、身体往后仰起的巨大蚂蚁一口气贯穿。它挣扎了一瞬,随后也化成多边形碎片,在浑浊的地下空气中散开。

第三只。

确认周围暂时没有新的敌影后,我终于放低剑尖。

可是,就在那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恶心感从身体深处猛地涌了上来,像是有冰冷又黏腻的东西沿着脊椎爬到后脑。我下意识皱起眉,忍住想要甩开视线的冲动,看着地面上仍未完全消散的虫足碎片,忍不住在心里低声抱怨。

果然……我对昆虫还是没辙。

话说回来,我已经在这个练级区里战斗超过一个小时了。

照平常的我,绝对不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地方做出这种事。毕竟从小开始,我就对昆虫有着近乎本能的反感。小时候每次回到乡下外婆家时,那个可恶的哥哥总是喜欢抓着独角仙追在我身后跑,明明知道我害怕,还一边笑一边把虫子往我面前伸。那时候的我每次都会被吓得嚎啕大哭,最后躲到大人身后,连晚饭都要气得少吃几口。

进入青春期以后,虽然已经不至于看见昆虫就哭出来,但那种从胃里泛起的反感仍然没有消失。

更何况,这里是「蚁巢」。

洞窟墙壁带着类似泥土与树脂混合后的暗褐色光泽,地面偶尔会渗出黏稠的液体,四周不断响起细碎的爬动声,像有无数看不见的虫脚正贴着墙壁移动。空气里甚至带着一种虚拟嗅觉模拟出的酸味,明知道那只是系统演算,却还是让人头皮发麻。

我到底为什么会在凌晨一点半待在这种地方啊……

我向来没有熬夜的习惯。严格的妈妈也不允许我熬夜,更何况明天还要上学。原本的我,早在完成公会内的公务后,就已经按照妈妈的规定,在十点前下线了。

毕竟上一次,我跟踪某个笨蛋来到第二十七层的圣母圣像广场,结果靠着圣母圣像沉沉睡去,直到过了十二点才下线。那件事被妈妈发现后,我被严厉警告了一番。她甚至说,如果再有下次,就会禁止我使用Amusphere。

所以今天晚上,我九点半左右就已经乖乖下线,梳洗一番后就入睡了。

可是,就在睡到一半起身上厕所时,我收到了闺蜜深澄发来的讯息。

讯息里说,我这一个月来所组队的搭档——同时也是她在旧艾恩格朗特时期的旧搭档,那个号称「黑衣剑士」的桐人,突然变得很不对劲。在这种时间点,他一个人跑进第二十九层练级区,怎么都不肯出来,像是在拼命寻找什么东西一样。

深澄说她很担心。

她还说,在那个黑衣剑士失去了最心爱的女孩之后,或许只有我能拦住他,不让他继续乱来。

什么嘛。

什么叫作只有我能拦住他?

当我是他的保姆吗?

而且大半夜十二点多发这种讯息过来,是叫我不用睡觉吗?

我明明这样抱怨着。

可是等我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冒着被妈妈发现、甚至被禁止使用Amusphere的风险,偷偷登入了ALO。

然后,我照着深澄提供的线索以及系统内追踪搭档行踪的功能,进入了这个恶心到令人浑身发毛的「蚁巢」,并在一层又一层纠缠不清的洞窟深处,找到了那个黑色身影。

「蚁巢」里生成的怪物等级并不算太高,却相当难缠。大型蚂蚁怪数量众多,行动路线又十分烦人,不但会用大颚啃咬,还会喷出酸性黏液。攻击模式本身并不复杂,可一旦被三只以上围住,就很容易陷入被连续打断动作的状态。只要稍有疏忽,就会落得被蚁群围殴,然后化为残存之火的下场。

我当然知道这些。

所以我一直绷紧神经,尽量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周围怪物,不让自己被数量拖住。

我将手中的水精灵细剑往右侧优雅地挥了一下,像是甩去残余光效般收回剑鞘。可是,在剑完全归鞘的那一瞬间,长时间高度专注战斗带来的疲劳终于反扑上来。视野边缘微微晃动,脚下也跟着虚浮了一下。

糟糕……

我强忍住昏眩,重新稳住脚步,抬头看向左边不远处。

那个黑色身影仍在那里。

桐人刚刚解决了五只大型蚂蚁怪,正将手中的剑收回背后的剑鞘。动作依旧干净,姿态依旧沉稳,甚至还带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生气的从容感。

看到他这副跩样,我胸口那股忍了一个多小时的怒气顿时冒了上来。

这个乱来的家伙。

让深澄担心得半夜传讯息,让我冒着被妈妈发现的风险偷偷上线,还害我在这种满是虫子的地方打了一个多小时怪,结果他本人居然还一副「我完全没问题」的样子站在那里。

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正当我刚准备开口骂人时,眼前的黑色身影却突然晃了一下。

接着他的肩膀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抽空,整个人往前一倾,下一秒便弯下身,痛苦地朝地面作呕起来。

「桐——」

我的声音还没完全出口,他就像一块失去支撑的破布般,直接扑倒在地。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撕开。

刚才准备好的怒骂、抱怨、教训,全都在喉咙里碎掉了。

「桐人!」

我几乎是尖叫着冲了过去。

细剑在腰侧轻轻晃动,我已经顾不上附近还会不会刷新新的蚂蚁怪,只是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黑色衣料底下的身体沉得吓人,像是所有力气都在刚才那一刻被彻底抽干。

「喂,桐人!听得见吗?桐人!」

我扶着他,让他的上半身稍微离开地面,急忙确认他的HP。数值没有进入危险区域,也没有明显异常状态。看到这一点,我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立刻抬起右手,然后咏唱起来,发动恢复魔法。

淡蓝色的水光从掌心扩散,柔和地覆盖在他的身体上。HP槽缓缓回升,系统判定的损伤被一点点修复。

可是,我很快就明白了。

恢复魔法只能恢复HP。

它治不了他眼底那种被掏空般的疲惫,也舒缓不了他精神上几乎透支到极限的痛苦。

魔法光芒消散后,桐人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像是还没完全看清眼前的人,只用极低、极哑的声音喃喃说道:

「我没事……还可以继续……」

那句话让我胸口猛地一紧。

这个笨蛋。

明明已经倒成这样了。

明明连站都站不稳了。

明明刚才差点像坏掉的人偶一样摔在蚁巢里,却还是说自己没事。

我咬住牙,几乎是用骂的声音说道:

「笨蛋!体力都透支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像是还想挣扎着起身,可身体完全跟不上意志。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急又气,眼眶深处甚至泛起一点热意。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他到底在找什么?

我没有把这些话问出口。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我用几乎没有点过技能点的臂力,咬着牙,勉强将他背到自己背上。桐人的重量压上来的瞬间,我膝盖差点软下去,背脊也传来一阵吃力的酸痛。水精灵补师的角色构筑本来就不适合做这种事,我擅长的是速度、细剑和恢复魔法,不是背着一个男生穿过怪物刷新区。

可是,我没有放手。

我不能放手。

下一波蚂蚁群随时可能生成。这里的洞窟狭窄又曲折,只要被堵在里面,我和现在这个状态的桐人都会陷入危险。

「给我安分一点……你现在要是敢乱动,我真的会揍你……」

我低声威胁着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随后,我弯低身体,背着他朝记忆中的出口方向冲去。

洞壁两侧再次传来细碎的爬行声。

远处有新的怪物正在刷新。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从阴影里探出的触角和大颚,只盯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狭窄的通道。脚下有几次踩到湿滑的地面,身体险些失去平衡。我用肩膀撞过突出的岩壁,又用手撑住地面,几乎是半跑半爬地往外挤。

背上的桐人很安静。

安静得让我害怕。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说「放我下来」或者「我自己能走」之类逞强的话。可是现在,他只是把额头轻轻靠在我肩侧,呼吸浅得像随时会被洞窟里的黑暗吞掉。

「再撑一下……马上就出去了……」

我不知道是在鼓励他,还是在鼓励自己。

终于,在下一次蚁群完全生成之前,我背着他从练级区那道狭窄出口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的瞬间,我才第一次真正吐出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比洞窟里清爽太多,草木的气息混着深夜露水落进肺里,让我几乎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可身体里的疲劳也在同一时间全部涌了上来,手臂发软,肩膀发酸,腿也微微发抖。

我强忍着疲惫,将桐人带到一旁的大树下,让他靠着粗壮的树干坐好。确认他的身体没有再往旁边滑倒后,我才终于松开手。

下一秒,我整个人再也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直接呈大字型往草地上倒了下去。

夜空在视野里展开。

星星模糊地闪着。

我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不像话,手指还因为刚才用力背他的关系微微发麻。身上的补师装沾着草屑和尘土,头发大概也乱得不像样。要是让公会成员看到副会长这副样子,那还得了的。

可是,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人救出来了。

至少,这个把自己逼到崩溃边缘的笨蛋,被我从那个黑暗又噁心的蚁巢里拖出来了。

我偏过头,看向靠在树下的桐人。

他的脸色仍然很差,黑发贴在额前,眼睛半阖着,像是还在和某个看不见的梦境纠缠。白天那个所向披靡的黑衣剑士,现在安静得让人心疼。

我闭上眼睛,仍旧躺在草地上,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的……你这个笨蛋桐人……」

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

可是这一次,里面已经没有多少怒气了。

只剩下深深的担心,和连我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心疼。

躺了大约三分钟左右,我才勉强从草地上撑起身体。

四肢依旧沉得像灌了铅,肩膀和背脊还残留着刚才背着桐人逃出蚁巢时的酸痛。夜风从林间穿过,带起树叶细碎的摩擦声,也把我额前被汗水沾湿的发丝吹得微微发冷。照理来说,我应该继续躺着,至少等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再考虑下一步行动。

可是视线一落到树旁那个黑色身影身上,我就没办法继续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桐人靠在树干边,头微微垂着,黑发散在额前,脸色仍然憔悴得吓人。HP槽已经恢复到安全范围,甚至可以说是满血状态。系统面板给出的答案很清楚——他没事。

可是他的脸不是这么说的。

那种疲惫并不是怪物造成的伤害,也不是恢复魔法能够轻易抹去的状态。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他的身体深处一点一点抽走了温度,只剩下黑衣剑士的外壳还勉强靠在那里。

我轻轻走到他身旁,再次举起手,咏唱起恢复魔法。

淡蓝色的光从掌心流出,像水面泛开的涟漪,缓缓包围住他的身体。明知道这只是HP回复用的魔法,明知道它没办法触及精神上的疲劳,我还是继续维持着咏唱。

至少……

至少让他稍微舒服一点也好。

水蓝色的光效照亮了他低垂的脸,也照亮了我指尖微微发抖的样子。看着那层柔和的光包住他,我紧绷到几乎麻木的胸口终于稍微松开了一点。

然后,眼前忽然模糊起来。

树影、草地、桐人的轮廓,全都像被水浸湿的画面一样晃开。下一秒,视野突然一黑。

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背后传来粗糙树皮隔着衣料支撑身体的触感。

我眨了眨眼,意识慢慢从黑暗里浮上来。最先感觉到的,是身上覆盖着某种熟悉的重量。低头一看,一件黑色长大衣正盖在我身上,衣摆随着夜风轻轻起伏。

我一下子清醒了。

「桐人……?」

我赶紧往左右看去,很快便看见他靠在旁边的大石旁。那家伙已经醒了,身上少了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衣,只穿着内里的黑色衣装。月光从树枝间落下来,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他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歉意和担忧。

可一发现我醒来,他立刻把视线转向另一边,像是被抓到什么错事一样。

「醒来了吗,亚丝娜?」他低声问,「感觉还好吗?」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那股火几乎是瞬间烧了起来。

「什么叫感觉还好吗?」

我一把掀开身上的大衣,瞪着他说道:

「还不是某个人害我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冒着被妈妈发现的危险登入ALO来找他!如果不是姐赶过来的话,不知道某个乱来的守卫精灵早就化成一阵残存之火了呢!」

桐人没有反驳。

他只是继续避开我的视线,沉默地站在那里。那副样子让我更加火大,可就在我准备继续骂下去时,却隐约看见他的手正紧紧握着胸前衣上绣着的一个十字架。

我愣了一下。

那个图案,我记得。

那好像是圣本笃十字架。

而且,我也记得自己曾在那位紫发女孩的黑曜石铠甲靠近颈项的位置,看见过同样的十字架。

她的名字没有被说出口,却像夜风一样静静掠过我们之间。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空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打开系统视窗,划了几下,从物品栏里取出一块三文鱼三文治。那是我亲手做的,只不过放置太久,耐久度已经快要归零。虽然状态有点惨烈,但内馅塞得很满,至少还能吃。

「接着!」

我随手把三文治丢了过去。

桐人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多久没补充食物似的,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我故意斜眼看着他,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三文治很快就被他消灭得片甲不留。

吃完之后,我们又沉默了一阵。期间,我仍然注意到他的手还握着那枚十字架,指节微微发白。

「谢谢你的照顾……」他低声说道。

「不。」我别开脸,「应该是我说谢谢才对。」

说完这句,我又觉得自己好像太坦率了,便立刻补上一声:

「哼哼,知道就好!」

我站起身,把身上的黑色长大衣脱下来递回去。桐人似乎想摇手拒绝,可我只是冷冷瞪了他一眼。

于是他乖乖把大衣接了回去,重新披在自己身上。

我晃了晃自己水蓝色的长发,像是要把昏倒后的迟钝感甩掉,然后盯着他问道:

「不管怎么说,你这样也未免太乱来了。你今天几点来这里的?」

桐人的肩膀轻轻一僵。

「呃……晚上七点左右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晚上七点?

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也就是说,这家伙已经在这种恶心又难缠的蚁巢里关了超过六个小时。

我往前一步,在他略带惊异的视线中,抬手重重拍在他脸旁的大石上。

「啪!」

清脆的声响在夜色里炸开。

从旁人的角度看,大概就像我正把他压在石头前壁咚一样。可此刻我脑子里没有半点暧昧的念头,只剩下怒火和后怕。

我瞪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说道:

「喂喂,我找到你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吧?你已经关在这里超过六个小时了耶。如果不是深澄通知我赶过来,你是不是还打算继续下去?」

他没有推开我。

只是把头转向另一边,避开我的视线。

「没事啦。期间我也会休息个五到十分钟左右的。」

「你这是在跟我搞笑吗?」

我差点真的一拳砸过去。

桐人依旧不看我,只是用一种像是故意摆出来的轻松语气说道:

「别管我啦,亚丝娜。你也知道我是练技狂,光是看着自己的各项技能熟练度不停上升,就觉得很爽快。」

那笑容太难看了。

不是得意,也不是开心。

而是一种自虐到让人心口发堵的笑。

我强忍住把拳头塞到他脸上的冲动,冷冷说道:

「少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持续打怪到变得如此憔悴有多辛苦、多耗费精神吗?你要乱来也该有个限度。而且我也知道,你的各项技能早就已经练到满级了,所以这才不是什么练熟练度那么简单吧?」

他沉默了。

我盯着他的侧脸,声音一点点低了下来。

「是……因为她吧?」

桐人的身体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一直待在这里不肯离开,一定是因为某些和她有关的事,对吧?」

他仍旧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草地,远处蚁巢入口传来若有似无的虫鸣声。那声音让我背后发麻,可比起眼前这个人脸上的沉默,那些怪物反而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过了一会儿,桐人忽然哼了一声。

「哼,没关系啦,副会长小姐。」他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不需要假装担心了。你想知道我是不是以特殊Boss为目标,对吧?」

我整个人愣住。

「你在说什么?什么特殊Boss?我完全不知情!」

「不用再隐瞒了。」他避开我的眼睛,声音却越来越冷,「你们公会买下了我从情报商那里买来的特殊Boss资料。顺便告诉你,你们公会买了我的情报这件事的情报,我也买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无法形容的委屈和愤怒。

「有话就说清楚!不要净说一些我听不明白的事!」

桐人再次哼了一声。

「你要继续装傻也无所谓。总之,我们都知道彼此的目标是特殊头目。不过很抱歉,我已经先一步买下所有现阶段能从NPC那里得到的情报了。目前的情报指出,那只特殊Boss会在这个星期内随机出现在这个『蚁巢』里。所以,你现在应该知道,不管你给我什么忠告,我都不会停止的理由了吧?」

我呆住了。

特殊Boss。

这个星期内。

蚁巢。

NPC情报。

几个词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快速拼合。很快,刚才下线前由我主持、会长在旁旁听的公会会议内容便浮现出来。

整个ALO最近确实开始流传一个传闻。

从月初开始,新生艾恩格朗特各层的NPC都开始说起相同的任务情报。据说在五月十一日至十七日这段时间里,传说中的Boss——「负卖者犹达斯依斯加略」将会出现在某个练级区深处。

打倒牠之后,就有机会获得藏在那只钱袋中的传说级稀有道具。

我们公会那位替代被逐出公会的克拉迪斯的新任首席斥候,也在会议上带来了这个消息。包括会长在内,所有干部都对这个特殊Boss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毕竟先不论传说级道具的价值,光是成功击倒Boss本身,就足以让公会声名大涨,甚至趁机在气势上压过最近一直在楼层攻略上咄咄逼人的火精灵部队——尤金将军率领的那群人。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立刻下令公会倾尽全力,派人跑遍各层打探特殊Boss的生成地点,同时调兵买马准备全力一战。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看攻略与名声的副会长了。

这一个月来,我在没有公会任务的时候,一直和桐人组队出任务。也因此认识了他的伙伴——克莱因、艾基尔、诗乃、莉法、雷根,还有既是他伙伴、也是我闺蜜的米特。

和他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我渐渐明白,有些东西与感情,实际上远比所谓名声和攻略重要许多。

所以最近,我开始不再那么执着于公会攻略任务。

也因此,引起了不少干部的不满。

他们虽然不敢当着我的面说,但我却感觉得到。只是我没有理会。

因为我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而桐人口中的那些事,恐怕是那个新斥候瞒着我,私下买取了桐人的情报。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行动也被桐人反过来买回了情报。

我沉默了一下,慢慢说道:

「那个特殊Boss的掉落品是——『重现残响的道具』……」

说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

像是胸口被某种冰冷的东西击中,我猛地抬头看向他。

「难道说……桐人……你……」

桐人依旧避开我的眼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才用低哑的声音慢慢开口:

「没错……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梦幻道具。」

他的手再次握紧胸前的圣本笃十字架。

「『犹达斯的钱袋中,隐藏着能重现逝者残响的神器』……从旧艾恩格朗特时期开始,我就一直听过一个传说。虚拟世界里逝去的人,如果他们的情感足够强烈,就有机会被Cardinal保存在服务器里。」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

「我自己……也曾经在旧艾恩格朗特里见证过逝者的灵魂……不,应该说,是保存在服务器里的情感。」

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眼睛看向我。

那双黑色眼睛里不再有刚才那种尖锐的防备,而是一种几乎快要碎掉的渴望。

「没错,亚丝娜。」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想见有纪。」

我的呼吸停住了。

「我想再一次见到她。」

那句话像是从他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挖出来的血。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直到胸口那股压迫感越来越重,我才勉强找回声音。

「等等,桐人。你自己也知道的吧?那个道具,甚至是特殊Boss本身到底存不存在,现在都只是传闻而已。就算Boss真的存在,谁知道那个道具是不是真的也存在?就算道具存在,谁又能保证它的功能真如传言那样?」

他没有回答。

我咬住牙,又一次用力拍在他脸旁的大石上。

「有纪她……绝剑小姐她……已经走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的胸口也像被刺了一下。

「你不会不知道吧?当初她就是在你的怀抱里,安详离开的。」

桐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可下一秒,他却像是被逼到绝路的人一样低声说道:

「我知道。」

「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还——」

「我知道!」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我被他吓得一顿。

桐人的手死死按在胸前,指尖几乎要把那枚十字架攥进掌心。

「我当然知道她已经走了!我知道她的身体再也不会醒来!我知道那天她是在我怀里闭上眼睛的!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喊她,她都不会再回答我!」

他的声音颤得厉害,却没有停下。

「可是……可是万一呢?」

我怔住。

「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那只是残响,只是几句话,只是一段保存下来的情感……我也想试试看啊!」

「桐人……」

「你要我怎么放弃?」

他看着我,眼眶深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我每天都去圣母圣像广场。每天都看着那柄她所留下来的剑。每天都告诉自己,她已经不在了,我要带着她留下来的东西继续走下去。可是你知道吗?亚丝娜,我真的很想她。」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很想听她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很想再看她笑一次。很想再让她对我撒一次娇。很想告诉她,这一个多月我努力过了,我有好好活着,可是……可是我还是很想她。」

他低下头,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句子。

「如果这个世界里真的还残留着一点点她的情感,如果Cardinal真的保存过什么,如果这个道具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你要我怎么装作不知道?」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我知道他痛。

我一直都知道。

我看过他跪在黑曜石长剑前,抚摸那女孩所留下的鲜红色发带;看过他靠着那柄剑看星星;看过他把那女孩的剑意挥进决斗里;也听过他在餐桌上说,她不是他的过去,而是他以后每一次挥剑都会一起存在的人。

可是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看见,那份爱究竟有多深。

深到连一个虚假的传闻,都足以把他从夜晚拖进蚁巢里,让他战斗到作呕倒地。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更不能让他继续。

「那如果是假的呢?」

我压着声音问。

桐人的肩膀僵住。

「如果那个道具根本没有这种功能呢?如果所谓的『重现残响』只是玩家误传呢?如果你拼到倒下、拼到化为残存之火,最后得到的只是一个普通道具呢?」

「那我也要确认。」

「你这是在伤害自己!」

「我就是想见她!」

「她已经走了!」

这句话几乎是从我胸口撕出来的。

说完之后,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桐人怔怔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热了。

「我知道这句话很残忍。可是桐人,她已经走了。逝者不会因为我们痛苦就回来。她那么爱你,一定不会希望你把自己逼成这样。你现在不是在守护她留下来的东西,你是在被一个传闻拖着往下沉!」

「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低得可怕。

我胸口一紧。

「我不懂吗?」

我笑了一下,声音却开始发抖。

「我不懂,所以半夜爬起来找你?我不懂,所以跑进自己最讨厌的蚁巢里打了一个多小时怪?我不懂,所以把你从里面背出来,自己累到昏倒?」

桐人咬紧牙。

「那就别管我啊!」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他喘着气,眼神再次变得尖锐,却又痛得快要碎掉。

「难道你们公会不就是看准我已经收集完整情报,才故意跟过来的吗?想从我身上得到神器情报吧?我劝你不要猫哭耗子了,副会长小姐。」

我呆住了。

他却继续说下去,像是已经停不下来。

「就算你们倾注全公会的人来抢,我黑衣剑士也从来没怕过。无论如何,我一定会获得神器。我想见有纪……我很想见她。所以,我绝不会把它让给你们的!」

一瞬间,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夜风,虫鸣,树叶,全都远去了。

只剩下他刚才那句「猫哭耗子」和「副会长小姐」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我明明是来找他的。

明明是来救他的。

明明怕他出事,怕得连妈妈的警告都顾不上。

可在他眼里,我竟然只是为了公会利益而来的竞争者。

一股热意涌上眼眶。

我没能忍住。

泪水从脸颊滑了下去,凉得像夜露。

我慢慢举起右手。

桐人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我,眼里痛苦、倔强、执念和自我厌恶混在一起,像一团被烧坏的黑色火焰。

我真的很想扇下去。

想用这一巴掌把他打醒。

想告诉他,你这个大笨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多么伤人的话。

可是手停在半空时,我看见了他的脸。

那不是不在乎我的脸。

那是一个已经痛到不知道该怎么求救的人,正在用最难听的话把靠近自己的人全部推开。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最后,我一点一点把手放了下来。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裂开了。

我用尽全力,把声音压得冰冷。

「那就随你的便吧。」

桐人的瞳孔轻轻一颤。

我退后一步,打开系统视窗。

「大笨蛋。」

蓝色窗口的光映在我的眼里,也映出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

「你是死是活,和我亚丝娜一点关系也没有。」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

我直接选择登出。

在视野被系统光芒吞没前,我最后看见的,是桐人坐在大石旁,一只手仍然紧紧握着胸前的十字架,脸色苍白得像失去了所有血色。

然后,世界暗了下去。

……

五月十一日,晚上八点半。

我带着一支公会部队,正沿着第二十七层练级区的山道,前往名为「橄榄山」的区域。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淡淡月光洒在山坡与林道之间,将一排排橄榄树的影子拉成长而模糊的轮廓。风从枝叶间穿过,带来草木与石土混合的气息,偶尔还有低阶怪物踩碎枯枝的细响,从远处黑暗里传来,又很快被整齐的行军声盖过。

前锋保持警戒,后卫控制距离,治疗与支援成员则被安排在中央偏后的安全位置。靴底踩过石子与草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条安静而绷紧的长蛇,沿着山道缓缓向前。

这不是普通的攻略行动。

至少,对我而言不是。

五月十一日。

这个日期从白天开始,就像一根细小却拔不出的刺,始终扎在心口深处。三月二十九日之后,已经过去了四十三天。对普通玩家而言,今天只是特殊Boss活动开启的第一天;对公会干部而言,这是争夺传说级道具、声望与攻略主导权的机会;可对那名黑衣剑士而言,这一天也许意味着某种过于残酷的希望。

能否再次触碰到那位紫发女孩留下的残响。

正因为如此,我无法把今晚当成单纯的公会任务。

「那个……副会长小姐……」

走在我身后的大地精灵哥德夫利搔了搔头,声音压得不高,却仍带着掩饰不住的疑惑。

「您确定那个什么犹达斯,真的会在这种地方出现吗?」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忍了很久之后终于冒出来的一句牢骚。哥德夫利的装备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魁梧的身体走在队伍前段,明明看起来像是能独自撞开怪物群的类型,说话时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太强硬的口吻。

站在他旁边的小矮妖大善立刻拍了拍他的手臂。

因为身高差距,那动作看起来与其说是拍肩,不如说是努力拍到对方肘部附近。可大善本人倒是一脸理所当然,咧嘴笑着说道:

「哎哟,哥德夫利先生,你信不过那个接替克拉迪斯的新斥候情报,也该相信一下咱们副会长大人亲自搜集到的情报吧。难得这次咱们『狂暴治疗』亲自出马,这情报难道还能有假?」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只是一眼。

哥德夫利和大善的肩膀同时缩了一下。

大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哥德夫利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禁忌词一样,嘴角抽了抽。队伍后方几名成员原本像是想偷笑,这时也立刻把视线转向别处,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没有说话。

只是盯了他们一秒,便重新转回前方。

山道继续往上延伸,夜风从橄榄树间吹过,带来一阵微凉的草木气息。身后的脚步声安静了片刻,可没过多久,那两人的窃窃私语又压低声音响了起来。

「喂,都怪你。」哥德夫利小声埋怨道,「你在公会都待多久了,难道不知道那个称号是咱们副会长小姐的忌讳吗?」

「抱歉抱歉。」大善压低声音,却仍然藏不住笑意,「因为我还挺喜欢她那外号的,有够拉风嘛。」

「你嫌命长吗?还继续说!」

「知道啦知道啦……」

「话说回来,我不是不信副会长小姐。只是之前情报不是说会在二十九层『蚁巢』出现吗?怎么突然又变成这层的『橄榄山』了?」

「嗯……我也不清楚。总之跟着副会长大人就对了。而且为了以防万一,会长不是另外带了桑萨和塞古罗他们往『蚁巢』进发了吗?我们这边只要跟紧副会长大人就行。」

「……说的也是。等下你可打起精神来,不然副会长小姐会给你好看的。」

「彼此彼此吧。」

我没有理会身后那段毫无营养的对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若是在平时,我大概会回头再瞪他们一次,或者直接让大善闭嘴。可现在,我没有那种余裕。

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现出凌晨时的画面。

蚁巢的刺耳虫鸣。

桐人倒下时像破布般失去力气的身体。

他紧握胸前圣本笃十字架的手。

还有那句几乎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话——

我想见有纪。

想到这里,我握着细剑剑柄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今晚绝不能让他再一个人冲进去。

更不能让公会的人、火精灵部队,或者任何别有目的的人,把那个已经快被思念逼到崩溃的笨蛋推向更深的地方。

抵达橄榄山入口附近后,我停下脚步,点开系统视窗地图。

半透明的地图窗口在夜色中展开,淡蓝色线条勾勒出山道、岩壁、怪物活动区域与几处较大的开阔地。我盯着其中被我标上记号的区块——那是情报中提到,特殊Boss会晃着钱袋、以吊绳作为攻击手段出现的大石所在位置。

「负卖者犹达斯依斯加略」。

光是这个名字,就让人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不舒服。

钱袋。

吊绳。

负卖者。

还有那个所谓能「重现逝者残响」的传闻。

我闭了闭眼,把多余情绪压下去,然后从目标区块开始逆推出最短路线、怪物刷新点、无法绕开的战斗区域,以及适合队伍临时调整阵型的位置。

几秒后,路径已经清楚刻进脑中。

我举起手。

哥德夫利和大善马上会意,快步靠拢到我身旁。

他们虽然平时嘴碎,但进入正式指挥状态时,反应一直很快。这也是我愿意把他们带来的原因。哥德夫利稳,大善机灵,两人一个负责抗线,一个负责传令与支援,虽然偶尔让人想揍,但关键时候确实靠得住。

我压低声音,向他们交代了几句。

听完之后,两人脸上同时露出惊异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哥德夫利张了张嘴,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大善也少见地收起了笑容,往我脸上看了一眼。

我只是冷冷瞪了他们一下。

「照做。」

没有多余解释。

哥德夫利和大善对视一眼,最后同时点头。

他们转身回到队伍中,开始把我的指令一层层传下去。队伍里出现了短暂骚动,有几名成员明显露出困惑,但在哥德夫利低声补充几句之后,很快又安静下来。

我知道他们不理解。

也知道今晚的命令或许不像以往那样,完全以公会利益为优先。

可是现在,我需要他们相信我。

相信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副会长亚丝娜。

确认指令传达完毕后,我再次举起手。

队伍重新开始前进。

进入练级区后,我们经历了两次无法闪避的战斗。橄榄山的怪物等级不算特别高,但夜间活动的敌人拥有较高的伏击倾向,几次都从岩壁后方与树影间突然窜出。哥德夫利稳稳顶住第一波冲击,大善则迅速指挥后排拉开距离。我用细剑解决掉一只试图绕向治疗成员的怪物,同时补上范围恢复魔法,将队伍HP维持在安全线以上。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多余混乱。

公会成员跟着我的手势推进、停顿、调整阵型。即使有人仍对目的地抱有疑问,也没有人在战斗中违抗命令。

这就是我至今仍能站在副会长位置上的原因。

我不是靠称号走在队伍前面。

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跟着我的指挥,就能活着抵达目的地。

两场战斗结束后,队伍毫无障碍地抵达了目标区块前方。

我停在那块区域边界之前,抬头望向远处。

夜色中的橄榄山显得格外安静。山风穿过枝叶,远处那块巨大的岩石在月光下浮现出灰白色轮廓,像某种沉默等待的祭坛。那里,据说就是特殊Boss可能出现的位置。

距离刷新时间,还剩三十分钟以上。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还来得及。

至少现在,还来得及。

接着,我们在距离目标大石还剩下几十公尺时,看见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道身影就站在前方不远处,背对着月光,像是从橄榄山夜色里凝聚出来的一道阴影。黑色长大衣的下摆被山风轻轻掀起,身形削瘦,却带着一种锋利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

果然在这里。

那个最让我放心不下的人,果然已经先一步抵达了这里。

他也几乎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我们。黑色身影猛地退开半步,右手反射般伸向背后的剑柄,整个人瞬间压低重心,摆出了随时都能拔剑迎战的姿势。

「……你跟踪我吗?」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被长时间的疲劳与焦灼磨过。可即使如此,那股紧绷的警戒感仍然清楚地传了过来。

黑衣剑士桐人。

包括哥德夫利和大善在内的公会成员,在看清他动作的瞬间,全都露出了紧张的表情。几只手已经下意识往武器握柄探去,金属与皮革细微摩擦的声音在夜风里同时响起。

我立刻站到他们前方。

背对着队伍,我伸出手,掌心向下,示意所有人收起武器并后退。没有回头确认,也没有解释。因为此刻,我的视线必须牢牢锁在桐人身上。

他现在的眼神太危险了。

那不是平时那个会在餐桌前不顾仪态狼吞虎咽的笨蛋,也不是任务结束后会笨拙笑着说自己只是在旁边滑水的搭档。此刻的他,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黑狼,明明已经遍体疲惫,却仍然准备咬碎任何靠近那个希望的人。

我向前踏出一步。

「没错。」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是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开启了搭档位置的追踪功能。」

桐人轻轻咋了一声。

「我应该在之前解除与你的搭档关系的。」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心口。

这一个月来的组队、任务、晚餐、争吵、守夜,还有凌晨时我把他从蚁巢里背出来的狼狈,仿佛都被他用一句话推到了远处。

可是我没有让表情动摇。

我知道那是赌气话。

也知道他此刻越是这样刺人,就越代表他正在害怕。

害怕我阻止他。害怕我看穿他。害怕那个被他拼命追逐的万分之一可能,被人从手里夺走。

「为什么你们会找到这里?」

我胸口又轻轻一紧,却还是冷静回答:

「因为我早就买下了你搜集过的所有情报,然后又用三倍价钱给情报商付了封口费,让你没法反向购买我们的动向。在得知特殊Boss实际出现地点不在『蚁巢』,而是在『橄榄山』之后,我们就赶过来了。」

我微微扬起下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有底气。

「哼哼,黑衣剑士,我知道你的战斗能力和游戏直觉真的很强,甚至可以说是绝剑之后全ALO最强的剑士……但你可别小看我。」

我伸出右手,指尖直直指向他。

「身为你这一个月来的组队搭档,我可是把你的思路全摸透了。」

说出这句话时,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得意。

因为所谓「摸透」,是这一个月以来,我一次又一次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握剑前的沉默,看着他在提到那女孩时忽然放轻的眼神,看着他明明快撑不住却仍然说「没事」的样子。

我知道他会来。

因为只要有一丝能再见到那女孩的可能性,他就一定会来。

我也知道,他一定会想独自来。

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他与那女孩之间最后一点可能的连接。

正因为知道,我才更不能放任他一个人冲进去。

「放弃独自攻略这种无谋的行为,跟我们组成合同队伍。」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重现残响的道具,就由让特殊Boss掉落的人收下。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句话是说给桐人听的,也是说给身后所有公会成员听的。

我知道哥德夫利、大善,还有其他成员都在听。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公会出动部队,就该争夺Boss,争夺掉落,争夺名声。若我在这里明说要把道具让给桐人,队伍内部立刻就会动摇。

所以我必须给出一个看似公平的规则。

可是,在心里,我早已做出了决定。

如果真的能和桐人一起打倒那个特殊Boss,如果那个所谓的「重现残响」道具真的掉落,我会用副会长的权限,强制把它交给桐人。

哪怕那会让我背上背叛公会、倒戈外人的罪名。

哪怕会长会因此撤销我的副会长职务。

哪怕我会因此被逐出自己亲手振兴起来的公会。

我也不害怕。

因为我已经知道,有些事物比攻略、名声和职位更重要。

如果今天不让他亲自确认那个答案,桐人会永远被「万一」这两个字困住。

然而,黑衣剑士接下来的话,却像冰冷的剑尖一样,刺穿了我努力撑起的所有冷静。

「……这样的话……抱歉,亚丝娜。」

他咬紧牙,握住背后剑柄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我已经无法再把你这番话,当成是因为把我当搭档、担心我,才说出来的了。」

呼吸像是忽然停住。

我明明已经想好了最坏的后果。

明明已经准备为了他去承担公会的责难。

可他却仍然不相信。

他看不见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担心他。

看不见我带队来这里,是为了让他不再一个人倒在黑暗里。

在他的眼里,我又一次变回了「副会长」。

变回了会抢夺他希望的人。

「你的提议很不错,副会长小姐。」

他低声说道。

「但这根本没有意义……我必须独自攻略。」

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那是黑衣剑士下定决心的眼神。

如果我继续挡在这里,他真的会拔剑。

为了得到那个道具,为了那千万分之一能再见那女孩的可能,他甚至准备把我和我身后的部队全部击倒。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忍住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把手搭上腰间的水精灵细剑。

有些悲痛。

也有些意外。

可是,最深处却又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解。

因为我知道,他会这样。

如果是为了那女孩,他一定会这样。

就在这根绷紧到几乎要断裂的弦即将被剑刃割开时,丛林深处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下一秒,第三批侵入者从树影间涌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人,有着阴冷瘦长的身形、扭曲的脸孔,以及一双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眼睛。

克拉迪斯。

被我们公会逐出的克拉迪斯。

而他身后,跟着大约是我方三倍左右的人马。火精灵的羽翼在夜色里一片片展开,武器反射出冰冷光线。那些人的眼神里没有普通攻略玩家的紧张,只有贪婪、杀意,以及对混乱的兴奋。

克拉迪斯咧开嘴,声音尖锐到几乎刺耳。

「没想到吧!黑衣剑士!狂暴治疗!」

他的视线在我和桐人之间来回扫过,脸上的疯狂笑意越发扭曲。

「我要在这里将你们全部干掉,好报黑衣剑士给我的耻辱,以及狂暴治疗把我逐出公会之仇,顺便将传说道具收入手中!」

桐人也愕然地看着那群人,随即低声说道:

「看来你们也被跟踪了,亚丝娜。」

我咬了咬牙。

「呜……虽然不想承认,但看来确实如此,是我大意了。」

哥德夫利立刻靠近我耳边,压低声音道:

「怎么办?副会长小姐!克拉迪斯这厮带来的人,全都是恶名昭彰的火精灵PK集团。他们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攻击、击杀玩家!」

我冷冷哼了一声。

「看来我得好好向尤金将军抗议一番,叫他管教一下手下的马仔。」

话虽这么说,我的脑袋已经飞快转动起来。

敌方人数约为我方三倍。

特殊Boss刷新时间逼近。

桐人不能被拖在这里。

如果让这场混战把他卷住,那个他拼命追逐的机会就会消失。

而一旦机会消失,他心里那个「万一」,也许会变成更深、更无法痊愈的伤。

我拔出腰间的水精灵细剑。

清亮的剑鸣在夜色中响起。

同时,我伸出左手,挡住了正准备拔剑的桐人。

「桐人,快点过去!」

我没有回头看他,只盯着前方的克拉迪斯与PK集团。

「这里由我负责。你给我去打倒Boss。」

身后传来短暂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

于是我咬紧牙,把声音抬高。

「但是,我一定要你把道具得到手。一定要把那『重现残响』的道具得到手!」

这不是因为我相信传闻。

也不是因为我相信系统会大发慈悲,把死者的灵魂重新送回活人手中。

而是因为我知道,那个笨蛋必须亲眼确认。

他必须自己抵达终点,亲手拿到答案。

哪怕答案是空的。

哪怕那只是另一个残酷的谎言。

也比让他永远停在「如果当时我去了」的痛苦里更好。

「你要是敢给我失败的话——」

我握紧细剑,凶狠地说道:

「我一定会用我的细剑把你的鼻孔给戳爆!」

「副……副会长小姐……?」

哥德夫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里面满是难以置信。

我没有看他。

也没有解释。

只是再次向身后的黑衣剑士喊道:

「还愣着干嘛!快进去!」

这一次,桐人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没有说谢谢。

没有回头。

只是握紧那柄紫发女孩托付给他的断钢圣剑,朝目标大石所在的方向冲去。

看着那道黑色身影离开的一瞬间,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撕开。

可我没有让自己停在那里。

我举起右手,水精灵细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蓝白色弧光。

然后,我向整支队伍下令:

「全员——突击!」

不知道混战持续了多久。

橄榄山的夜风里,到处都是剑刃交击后的残响、魔法爆散的光粒,以及玩家急促喘息的声音。丛林间原本幽暗宁静的空气,被火精灵PK集团杂乱的喊杀声搅得支离破碎。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挥出了多少次细剑,也记不清自己咏唱了多少次恢复魔法,只记得水精灵细剑一次又一次划开夜色,治疗光效一次又一次落在同伴身上,而我的声音也在混乱中不断下达命令,指挥队伍死死守住通往目标大石的道路。

克拉迪斯带来的人数大约是我们的三倍,攻势却远比单纯的人数差距更加烦人。他们不是普通攻略玩家,而是习惯了混战、偷袭与恶意PK的家伙。有人试图绕后,有人专门瞄准治疗者,有人故意用暗属性魔法扰乱视野,还有人想趁乱突破防线,朝桐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每一次看见有人试图越过我们,我的胸口都会猛地一紧。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们过去。

那家伙已经背对着我去了Boss所在的地方。就算他连一句谢谢都没有留下,就算他刚才那些话几乎把我的心刺穿,我也已经选择把道路让给他了。

既然让他过去,我就必须守住这里。

「哥德夫利,左翼补位!大善,别让他们绕到后面去!治疗组后退三步,保持队形!」

我的声音在战场中央响起,连自己听起来都有些沙哑。哥德夫利怒吼着举起双手战锤,将冲上来的火精灵硬生生挡回去;大善则带着小矮妖特有的灵活身形穿梭在队伍之间,用盾与短斧把企图偷袭的人逼开。公会成员们虽然被打得狼狈,却仍然跟着我的指挥一点点稳住阵线。

在我们的奋战下,好不容易才把克拉迪斯和他带来的PK集团击退。

最后,克拉迪斯满身狼狈地退到丛林边缘,那张瘦长的脸因为愤怒和屈辱扭曲得几乎不像人。他死死瞪着我,又像毒蛇一样把视线转向桐人消失的方向,嘴里烙下一连串怨毒的狠话,才带着残余人马仓皇撤离。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没入夜色,我才终于支撑不住。

插在地上的水精灵细剑成了唯一能托住我的东西。我双手按着剑柄,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像有火在烧。身上的装备光效因为连续战斗而微微闪烁,指尖还残留着持续释放恢复魔法后的麻痹感。

周围也好不到哪里去。

包括哥德夫利和大善在内的成员们,全都歪七扭八地散落在现场。有的靠着树干,有的直接坐在地上,有的抬头望着夜空喘气。刚才那场混战几乎榨干了所有人的体力和集中力。好在我们并没有损失任何一兵一马。

可是,我的心却仍然没有真正放松。

因为最重要的那个人,还没有回来。

就在这时,森林深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

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正从树影之间慢慢走出来。

看见他的瞬间,我胸口紧绷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表情也在自己察觉之前缓和下来,甚至向他露出了这一整天以来从未真正露出过的笑容。

他回来了。

他还活着。

看来……他成功了。

看来他真的打倒了特殊Boss,也真的把那个所谓的「重现残响」道具拿到手了。

可是下一秒,当我看清他摇摇晃晃朝我走来的模样时,嘴角那一点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桐人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光。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具披着黑衣、勉强还在向前移动的躯壳。那双平时即使疲惫也仍然锋利的黑色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仿佛连焦点都已经找不到。

我忽然连呼吸都变轻了。

「桐人……?」

他没有回答。

只是走到我面前,将手中的一个水晶状道具放在地上。

然后,他用毫无生气的声音说道:

「这就是你们公会费尽心思所要获得的道具。拿去吧。」

那声音比任何愤怒都更冷。

我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住,愣了一下,才伸手捡起那块水晶。指尖碰触到它的瞬间,系统视窗自动弹出。我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说明栏。

熟悉的系统字体,冷冰冰地浮现在眼前。

【从该道具的自动选单中选择使用,或者握在手上喊出「启动:玩家名称」,只要对象玩家已经有一个月以上不曾登入ALO,就能随机获取对象玩家物品栏里一个最高等级物品。】

我看着那段说明,背后一瞬间凉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说明……这说明……」

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不敢把结论说出来。

因为一旦说出口,就像是亲手宣判桐人追逐了一整天的希望,彻底变成了虚假的泡影。

我抬起头,呆呆看向他。

这才发现,他的脸上早已布满了泪水。

那是已经流了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像察觉不到的泪水。它们沿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映着橄榄山微弱的月光,像一道道细小却无法止住的裂痕。

胸口那股热意终于再也压不住,猛地涌上眼眶,沿着我的脸颊滚落下来。

我伸出左手,忍不住抓住他冰凉的手。

「桐人……桐人……」

除了他的名字,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要这样。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不要像真的已经什么都失去了一样站在那里。

可是这些话全都堵在胸口,无法变成声音。因为我知道,这一刻的他并不是因为失败了而崩溃。

而是他第二次失去了自己的挚爱。

桐人静静地把手从我的手中抽了出去。

那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让我觉得比任何拒绝都痛。

然后,他低声说:

「再见。」

两个字落下时,周围的空气像是忽然凝固。

他说完之后,便不再看我,也不再看地上的水晶,更没有理会哥德夫利和其他成员惊异又不知所措的目光,只是迈开脚步,朝橄榄山出口的方向走去。

黑色背影在夜色中一点点远离。

我跪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块冷冰冰的水晶,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一次,我没有办法立刻追上去。

因为我终于明白,有些崩塌,不是伸手抓住就能阻止的。

……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左右。

我独自蜷缩在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单人床上。

圣家堂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连窗外远处钟楼附近掠过的风声,都像被厚重的石墙削去了棱角,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低鸣。可也正因为一切都静了下来,那些白天被战斗、愤怒、执念和奔跑强行压住的东西,终于像决堤的水一样,从胸口最深处涌了上来。

房间很小,也很简朴。

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床边是一只小小的柜子。除此之外,便只有尽头那座安静的神台。

神台正中央,放着耶稣慈悲时刻圣像。圣像前方稍低的位置,是万福母后圣像。再往前一些,摊开着一本圣经。纸页静静伏在微弱的灯光下,像是刚刚还有人坐在这里读过,只是暂时离开房间,等一会儿便会带着熟悉的笑声推门回来。

可是我知道。

她不会回来了。

这里,是我灵魂深处唯一所爱的女孩——在这个世界被称为「绝剑」的有纪,在圣家堂里的私人房间。

眼泪不停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哭了多久,也分不清胸口那种被挖空般的疼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扩散到四肢百骸的。那紫发女孩的一切,占满了我的脑袋。她的笑容,她嘟起嘴的模样,她害羞时微微别开视线的样子,她扑进我怀里时,那带着温暖体温的娇小身体;她在我胸前磨蹭时,像小动物一样安心的动作;还有她贴着我的脸,笑着用脸颊蹭过来的温度。

全部都在脑海里不停回放。

越是想停下来,越停不下来。

我蜷缩在她曾经睡过的单人床上。这张床上有我们不少回忆。我们曾在这里依偎、聊天、玩游戏、发呆、打闹、拥抱,也曾在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夜里,互相嗅着对方身上那一点只属于彼此的气味。

那时我总以为,只要她还在我怀里,世界就还没有真正把我逼到绝境。

可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把脸埋进双膝间,喉咙里漏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明明这里是虚拟世界,明明这具身体没有真正的肺,也不会因为哭得太久而窒息,可我却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有纪……」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

「我真的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这些日子以来,那个所谓的「重现残响」道具,几乎成了我继续行动的理由。我告诉自己,只要找到它,也许还能听见她的声音;只要打倒那个特殊Boss,也许还能看见她留下些什么;只要还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就不能停下来。

可是它确实存在。

却不是我所追求的东西。

它只是一件能够从一个月以上没有登入的玩家物品栏里,随机取出最高等级物品的道具。

为了得到那样一个东西,我变成了执着的蠢蛋。

我在蚁巢里把自己逼到倒下。我误会亚丝娜,刺伤她,甚至在橄榄山上差点把她当成必须突破的阻碍。她明明是真心担心我,明明一次又一次追上来,明明为了让我去打Boss,带着她的队伍留下来挡住克拉迪斯和那些PK集团。

我当然知道她对我好。

我当然知道。

可是我还是把她推开了。

我这副模样,简直是混账中的混账。有纪如果看见我现在这样,一定会生气吧。她会皱着眉说我又在逞强,会用那双紫水晶一样的眼睛瞪着我,然后说:「桐人君,不可以这样伤害关心你的人。」

我知道。

我全部都知道。

可是……

可是我真的很想她。

想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碎,想到连呼吸都变成疼痛,想到如果可以再听见她喊我一声「桐人君」,就算被人笑成最愚蠢的玩家,我也愿意。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维持这个姿势多久,只能任由眼泪不停地从眼眶落下,任由灵魂像被一点一点抽干。房间里每一样东西都像还残留着她的影子。那张床,那只柜子,那本摊开的圣经,还有神台前安静垂落的光。

我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错觉。

只要我闭上眼睛,再等一会儿,她就会坐到床边,轻轻碰我的头发,用那带着担忧却仍然明亮的声音说:

「桐人君,又哭了呢。」

可是没有。

只有我一个人,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哭到连声音都碎掉。

「对不起……」

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有纪……我还是……一点都不坚强……」

圣像前的灯光依旧安静地亮着,照着这间小小的房间,照着那张曾经属于她的单人床,也照着蜷缩在床上、终于彻底失去所有借口的我。

当被泪水填满的视野左上角,时间显示为晚上十一点半时,一段弥撒合唱曲般的拉丁旋律,忽然传进了我的耳中。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仿佛穿过圣家堂穹顶、穿过神台前摇曳的灯光,轻轻落在这间小小房间里的祈祷。

我怔了一下,抬起被泪水浸湿的眼睛,茫然地环顾房内。

床、柜子、神台、圣像、摊开的圣经,全都静静停在原处。没有播放器,也没有任何发出声音的物品。

直到视野角落里,一个催促开启系统视窗的紫色记号,正不断闪烁。

我抬起几乎没有力气的手,挥动手指,打开物品栏。列表在模糊的视野中缓缓卷动,直到某一格物品散发出淡淡的紫色光芒。

那是有纪留下的剑。

那把重现她在旧艾恩格朗特时,和姐姐一起被我救下记忆的剑——「阐释者」。

我呼吸一滞,指尖颤抖着将它实体化。黑色剑身落入掌中的瞬间,熟悉的重量传了过来。那重量并不沉,却像承载着从我们相遇那一天开始,一直到她离开之前所有无法说尽的回忆。

我小心翼翼地端详着它,才发现剑身内部隐藏着一个录像档。

我将阐释者放在床边那只小柜子上。神台前微弱的光落在黑色剑身上,紫色提示光轻轻闪烁。

我伸出手,点了点那道光,将录像打开。

下一秒,我看见了那个占据我内心、令我魂牵梦萦的身影与声音。

录像里,紫色长发的女孩戴着鲜红色发带,额前那撮熟悉的呆毛轻轻晃着。她睁着那双紫水晶般清澈的眼睛,伸出双手往镜头这边探过来,像是在笨拙地调整录影功能。接着,她似乎终于意识到录影已经开始,整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露出了专属于她的、带着一点害羞的笑容。

「桐人君!」

她向镜头招了招手,用那种我怀念到心脏发疼的撒娇口吻说道:

「还记得我是谁吗?我可是你最爱的有纪咧!在这段时间里,你有把我忘记吗?你要是敢把我忘记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哦!哼哼!」

我的喉咙瞬间发紧。

明明只是录像。

明明知道她无法听见我的回应。

可是那声「桐人君」响起的瞬间,我几乎以为她真的就在我面前,像以前那样,笑着朝我扑过来。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又露出有点狡黠的表情。

「在我继续前,桐人君,先把你的脸贴过来,让我蹭一下!」

我几乎是被她牵着动了起来。

我照做了。

我把脸贴近那由阐释者投射出的画面。而录像里的她,也把自己的脸贴向镜头。画面中,她的脸颊慢慢靠近,像是隔着无法跨越的时间与死亡,努力把最后一点温度送到我这里。

然后,她轻轻磨蹭了一下。

「呼噜……」

她发出了像是满足般的小小声音。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曾经她缩在我怀里时,也会发出这样细小又安心的声音,仿佛只要被我抱着,她就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

有纪贴着镜头停留了好一阵,才像依依不舍般慢慢离开。她脸颊微红,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

「本来还想叫你摸我的头一下的,但看来我应该是强人所难了……如果你真的想我的话,可以把手放在镜头上面,就当作你已经摸了我的头哦!不过你可要摸好来一点,不要再碰倒我的呆毛了,她可是无辜的哦!哼哼!」

我流着眼泪,将手轻轻放在画面上方。

指尖碰到的当然只是冰冷的系统光幕。

可是有纪在画面里微微眯起眼睛,像是真的被我摸到头似的,露出满足又有点撒娇的表情。

那一刻,我再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被她温柔地接住。

她盯着镜头看了一会儿。那双紫水晶般的瞳孔里,仿佛真的倒映着我的身影。随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表情从方才的调皮慢慢变得柔软。

「抱歉,桐人。」

她低声说道。

「陪我胡闹了那么久……那么,我应该说正事了哦。」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双手放在膝上,像是努力让自己坐得端正一点。

「当你看到这个录影的时候,我想我已经躺在圣母妈妈的怀抱里了吧。因为我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的。应该说……自我从妈妈肚子里诞生以来,就注定会面对这一天吧。」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逃避。

那份平静,反而让我胸口更加疼痛。

「不过,我想说的是,桐人君,我曾答应过你,我不想死了,我想守护你。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很自责。你之前对我说过,那个叫『幸』的女孩,还有她公会所遭遇的事,你一直都耿耿于怀。所以,从你把头埋进我怀里,向我倾诉那件事的时候,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我不要死。」

「因为我要守护你。」

「如果我不在了,桐人君一定又会胡思乱想,一定会把所有错都推到自己身上。所以我想待在你身边,一直待在你旁边,不让你再一个人掉进那些黑暗里。」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颤了一下。

「可是……我也知道,这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握紧裙摆。

「所以我把这个录像档置入了这把象征我和你在旧艾恩格朗特记忆的『阐释者』里。如果有一天,我意识到自己即将受到阿爸父的召唤,我就会启动这个录像档,在我设定好的时间提醒你播放。」

她重新抬起脸,看着镜头。

那目光温柔得让我几乎无法承受。

「因为我知道,桐人君一定会因为我的感召而自责、痛苦。所以我想告诉你——」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桐人君,你并没有错。」

我全身像被钉在原地。

「我会离开,是因为这是我自出生起就注定要面对的命运。不是你不够强,也不是你不够努力。你很强,强到可以把我和姐姐救出来,强到可以一剑贯穿希兹克利夫,把我们都从那座浮游塔里释放出来。可是桐人君,有些事情……是不可逆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只手,终于按住了我心里那道不停流血的伤口。

「每一条路,都是天父为我们铺好的路。都有阿爸父的安排。我知道祂这么做,一定有祂的用意。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感谢天父。因为祂在我生命最后的时刻,让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她笑了。

眼眶却慢慢红了。

「而且,你还用尽全力、毫无保留地爱我了。」

「我真的很幸福。」

「真的……很幸福。」

她抬起手,慌慌张张地擦了擦眼角,可越是擦,眼泪越是从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滑落。她有点懊恼地鼓起脸颊,小声嘀咕:

「真是的,明明说好不能哭的……」

随后,她又抬头看向镜头,努力摆出那副神气的小表情。

「桐人君,不准哭得太难看哦。你可是我最喜欢的黑衣剑士耶。要是哭到鼻涕都流出来的话,我可是会笑你的。虽然……如果你真的哭了,我也会想抱抱你的。」

她的声音到最后轻了下来。

「其实啊,我也很害怕。说不害怕是骗人的。每次想到有一天可能再也听不见桐人君的声音,再也不能扑进你怀里,再也不能和你一起去挑战楼层Boss,到新的楼层去探索,再也不能在和你并肩战斗完后扑进你的怀里,我的胸口就会变得好痛好痛。」

她双手轻轻按在胸口,像那里藏着无限的爱意。

「可是只要想到桐人君还在这个世界上,我又会觉得,啊,原来我真的曾经来到过这里,真的被桐人君这么认真地爱过,真的不是只为了生病和离开才出生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桐人君,请你不要把我的离开变成你的罪。你已经救过我很多次了。你在旧艾恩格朗特救了我和姐姐,在我快要放弃未来的时候救了我,在我以为自己只能等待死亡的时候,带我看见好多好多我原本不敢想象的风景和事物。」

她认真地看着我。

「你让我知道,我不是病房里的一个名字,不是Medicuboid里的一个实验对象,也不是只能被大家怜悯的病人。」

「我是绝剑。」

「是有纪。」

「是绀野木绵季。」

「也是桐人君最爱的女孩。」

她说到这里,脸颊慢慢染上一点红,却仍然没有移开视线。

「你给了我这些。所以,请不要再说自己什么都没做到。」

她停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

「你已经给了我一个完整的人生。」

我捂住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她像是看见了未来的我一样,轻轻伸出手指,碰了碰镜头。

「我至今还记得,你曾答应过我,在我满十六岁的时候,会带我去注册。」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羞涩,也有些遥远。

「其实我真的没办法想象那个未来。可是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桐人君竟然愿意为我,为这样的我,许下那样的诺言。」

她低下眼睛,鲜红色发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也很感激莉法和妈妈,愿意接纳我进入你们的家。或许我等不到那个未来,可是桐人君,你不要灰心。请记得,你已经对我许下那样的诺言了。即使我真的盼不到那份许诺实现的那一天,但对我而言,它就仿佛已经实现了。」

她的眼泪又一次滑落。

「尽管我没办法给你未来,没办法为你生儿育女,你还是愿意为我许下那样的承诺。桐人君,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她愣了一下,又慌张地擦眼泪。

「咦?我怎么又掉泪了呢?不行不行,我录这个就是为了让看到这段录像的你不要那么难过的,我这样一直哭怎么行!重来重来!刚刚那些不算!」

她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像是在替自己打气。可眼睛红红的,声音也带着哭腔,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能重来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轻轻笑了出来。

「那个……嗯……我也想不到还要说什么了。再说下去,好像只剩下『我很爱你』这句话而已。」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又偷偷看向镜头。

「嗯……也是。因为这就是我内心深处唯一想对桐人君说的话而已。刚刚说了那么多,也只是想表达这个而已。嘿嘿,不准笑话我哦。」

她重新坐直,声音变得温柔而坚定。

「就算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桐人君也要努力活下去。为我这短暂的生命,代替我活下去。」

「你要带着我去看那些我没来得及看的东西。全新的楼层,全新的冒险,全新的Boss,还有全新的任务。你答应过我的事,不一定要用我在你身边时的方式完成。只要你内心还记得我,只要你在看见美丽风景的时候,轻轻在心里对我说一句『有纪,你看到了吗』,那我就一定会听见的。」

她抬起手,像平时那样比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还有,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遇到了一位像我一样真心对你、真心关心你、真心爱着你的女孩的话,请不要因为我而把她推开。」

我的心猛地一震。

她的眼神柔和得像夜里的星光。

「你要相信,她不是为了要把我从你心里赶出去而出现在你面前的。她是接过了我对你的爱,来替我继续爱着你的。请不要因为我而伤害她哦。这样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哼哼!」

她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一点调皮,一点难过,也带着近乎慈悲的温柔。

「当然啦,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还是要留给我哦。这一点我可不会让步的。因为我是你最爱的有纪嘛。可是其他地方,可以慢慢变得热闹起来。可以有新的伙伴,可以有新的家人,可以有新的冒险,可以有你以后会遇见的很多很多风景。」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桐人君,你不可以把自己的世界关起来,只留一个小小的房间给我。那样我会很难过的。」

说完,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眨了眨眼睛,看向画面外某个位置。

「啊……好像还剩下不少空间耶。这可以录下好多东西喔。」

她想了想,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嗯……这样吧,桐人君。你曾答应过我,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了,会每天晚上咏唱慈悲串经给我听。那我就在这里先唱给你听。之后,就轮到你唱给我听了哦。」

她轻轻咳了两声,双手合在胸前,闭上眼睛。

然后,那熟悉又虔诚的声音,缓缓流入房间。

「Eternal Father, I offer You the Body and Blood, Soul and Divinity of Your Dearly Beloved Son, Our Lord, Jesus Christ… in atonement for our sins and those of the whole world.」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束光,慢慢穿过我被悲伤堵住的胸口。

「For the sake of His sorrowful Passion, have mercy on us and on the whole world.」

神台上的圣像静静伫立着。

摊开的圣经在微光下沉默。

而她的祈祷声,像从很远的地方,又像从我怀里,温柔地环绕着我。

「Holy God, Holy Mighty One, Holy Immortal One, have mercy on us and on the whole world…」

祷词结束后,她慢慢睁开眼睛。

眼眶仍然湿润,却笑得很温柔。

「谢谢你,桐人君。」

「谢谢你,在我生命最后的时刻,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对我来说,遇见你,是我生命里最大的慈悲。」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把所有感情都压进了接下来的话语里。

「你永远都是我内心里的那一颗星。」

「那颗在黑暗中照耀着我的白冷之星。」

她向镜头露出最后的笑容。

那是我最熟悉、最深爱,也最舍不得的笑容。

「桐人君,再见啰。」

「能与你相遇,与你相恋,我真的太幸福了。」

「桐人君……谢谢你……」

「我爱你。」

录像档就在这里停住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可是这一次,那份安静已经和刚才不同。刚才的安静像深不见底的黑暗,而现在的安静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声音、她的祈祷、她贴向镜头时那一点笨拙又温柔的笑容。

我的眼睛早已被泪水填满。

我再也忍不住,伸出双手,将柜子上的阐释者紧紧抱进怀里。冰冷的剑身贴着胸口,却像承载着她最后留给我的体温。

我把额头抵在剑身上,哭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有纪……」

这一次,名字从喉咙里落出来时,仍然很痛。

可是痛的最深处,终于不再只有空洞。

她没有回来。

我知道。

可是她也没有完全离开。

她把自己的声音、笑容、祈祷、爱,还有那句「你没有错」,全都留在了这把剑里,留在了这个房间里,留在了我还必须继续走下去的人生里。

于是我就这样抱着阐释者,蜷缩在她曾经属于的单人床上,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整个夜晚慢慢过去。

……

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三,晚上八点。

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二层,森林木屋。

窗外的森林已经沉入夜色。远处湖泊反射着稀薄的月光,像一面被黑暗轻轻覆住的镜子。偶尔有风穿过常绿树叶,带来柔软的沙沙声。木屋里的灯光调得不算明亮,只是温柔地落在客厅的木制地板、暗绿色厨柜,以及两张隔着一点距离摆放的沙发上。

我坐在其中一张沙发前,打开系统视窗,努力完成学校安排的英语作业。浮在眼前的阅读理解题密密麻麻,句子一行接着一行,明明每个单词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故意绕了好几圈,才肯把真正的意思交出来。

而在我身旁不远处,另一张沙发上,一个身穿黑色休闲装的守卫精灵也同样打开系统视窗,低着头写着自己的作业。

桐人。

黑色休闲装让他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此刻的他看起来不像传说中的黑衣剑士,也不像那个能在战场上一瞬斩断敌人武器的剑士,而只是一个普通到有些安静的高中生,坐在我的木屋里,和我一起被现实世界的作业折磨。

只是,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点距离。

并不远。

只要稍微伸手,似乎就能触碰到彼此的存在。

可那一点距离又确实在那里,像一道看不见,却谁都心知肚明的线。

妈妈对于我登入ALO这件事,当然没有什么好脸色。「习题就用自己的手作完」之类的话,她已经说过好几次。对妈妈来说,作业就应该在现实世界里,用真正的手、真正的笔、真正的书桌完成,仿佛那样才算认真。

可是对我而言,现实世界的身体也好,虚拟世界的虚拟体也好,都是「我」自己。

在ALO里,我可以随意开启多个视窗,把参考资料、字典、笔记和题目并排放在眼前,效率比现实世界高得多,也不会出现眼睛酸涩、肩膀僵硬之类的小麻烦。

最重要的是——

可以和他挨着用功。

想到这里,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不。或许这个理由多少带着一点不纯的动机。

我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走,重新把视线落回英文短文上。可没过多久,眼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去。

然后,我看见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留意着他,几乎不会察觉。桐人低着头,系统视窗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变得很温柔,也很哀伤,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个带着疼痛的笑容。

我几乎立刻明白了。

他应该又点开了她的照片吧。

从刚才到现在,我已经至少第三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真是的。这样下去的话,他那份电子物理学报告到底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完成呢?

我在心里这么吐槽着,却没有开口。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能随便打断的时间。

那是他和她之间的时间。

自从五月十一日那晚之后,桐人已经不再像当时那样失控。至少,他不再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把自己关进练级区里打怪到倒下;也不再用那种像快要碎掉一样的眼神,把所有靠近他的人推开。

可是那女孩并没有离开他的生活。

不如说,她似乎变得更深了。

她不再只是他想起时会痛哭的伤口,而是某种已经融进他呼吸里的光。桐人偶尔会看着她的照片发呆,会在某些安静的瞬间露出那种温柔又哀伤的笑,会在听见某个词、看见某片天空时忽然停顿一下。然后,他会很轻很轻地笑一下,像是在心里对某个人说话。

那样的表情,让我的胸口有时会微微发紧。

就在这时,桐人的视线忽然朝我这边扫了过来。

我心里一惊,立刻把目光转回系统视窗,装作正专心研究那篇深奥得让我头疼的英文理解短文。眼睛确实盯着句子,脑子却完全没有跟上。那些英文单词像一群淘气的小精灵,在我眼前飘来飘去,却迟迟拼不出完整意思。

我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上个星期的事。

上个星期,我总算下定决心,向会长提出了退出公会的申请。

那一天,整个公会上下都震动了。

会长亲自带着所有干部来到我面前,恳请我再考虑一下。他们说我是一时冲动,说离开这个由我一手扶起并振兴的公会,是非常不理智的决定。有人谈责任,有人谈攻略进度,有人谈公会名声,也有人用沉默的眼神提醒我,这里曾经凝聚了我多少时间与心血。

我当然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

这个公会曾经是我亲手扶起来的地方。我为了它熬过夜,开过会,做过规划,带过队,也为了它一次又一次压下自己的情绪。曾经的我以为,只要公会重新站起来,只要攻略继续推进,只要所有人都按照规则前进,那么一切就会变好。

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自己已经心力憔悴了。

不是身体疲惫,而是心累到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所以我回绝了他们。

我告诉会长,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需要休息。不是暂时逃避,也不是孩子气地闹别扭,而是真的需要从那个一直要求我坚强、要求我干练、要求我把所有人都照顾好的位置上退下来。

更重要的是,在和桐人、莉法、艾基尔、克莱因、米特、诗乃、雷根,还有沉睡骑士的朱涅、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相处了一阵子之后,我逐渐发现了许多公会里找不到的东西。

那里没有职位称呼,没有上下级,没有每一次行动都必须换算成利益与声望的沉重空气。

艾基尔会粗声粗气地关心人。克莱因会用夸张得让人想翻白眼的方式活跃气氛。莉法嘴上说得凶,却总会偷偷注意哥哥的状态。诗乃冷静得像冰,却会在最关键的时候说出最温柔的话。米特看起来冷酷,实际上比谁都关心大家。雷根的眼睛虽然因永远都落在莉法身上而经常被对方教训,但必要时还是非常可靠的。朱涅像个大姐姐那样照顾着大家。阿淳总是跟着克莱因一起喝酒鬼混,把气氛活跃起来,结果每次都被小纪敲头。达尔肯虽然对女生没辙,面对女生时会脸红,但每次需要他的时候都会义不容辞。提奇每次都静静地听着大家打闹,实际上却有把所有人的话、举动记在心里。

他们把每一次聚会、每一次任务、每一次笑闹,都当成值得珍惜的日常。

一开始,莉法和克莱因对我多少抱有若有若无的敌意。

我知道原因。

他们以为我想取代桐人心中那个紫发女孩的位置。

可是我没有。

也不可能。

我用了时间证明这一点。

那女孩在桐人心里的位置,并没有因为时间推移而渐渐淡去。相反,她好像越来越深,越来越安静地沉进他的生命里。她是他的痛,也是他的祈祷;是他的遗憾,也是他继续往前走时会抬头寻找的星光。

我越是靠近桐人,越明白这一点。

也正因为我没有试图越过那条线,莉法和克莱因才渐渐放下了最初的警戒。后来,他们开始约我一起做任务,约我参加聚会,偶尔也会把我拉进那些吵吵闹闹却让人安心的对话里。

不知不觉间,我也逐渐融入了这个家庭。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终于能够在会长和干部们的挽留下坚定自己的立场,转身踏出公会总部的大门。

我不再只是副会长。

也不再只是那个被称作「狂暴治疗」的水精灵。

我想成为亚丝娜。

只是亚丝娜。

视窗上的英文句子仍然停在那里,我却轻轻叹了口气。

桐人在我退出公会之后,这几个晚上都找了各种理由来到我的森林小屋。

有时他说要讨论学校作业。

有时说莉法让他顺路带东西。

有时又说一个人写报告容易分心,所以想换个地方。

理由一个比一个笨拙。

可是我知道,他真正担心的是我。

他担心我退出公会后会后悔,担心我被会长和干部们的话影响心情,也担心我忽然失去原本的位置后,会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所以他来陪我。不是大张旗鼓地安慰,也不是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打开视窗,假装自己只是来写作业。

这很像他。

笨拙得让人有点想笑。

也温柔得让人无法责怪。

只是,他始终与我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没有忘记那个紫发女孩。

他也不想做出任何对她不忠的事。

哪怕那女孩已经离开,桐人依然用自己的方式守着那份爱。他会陪我,会担心我,会来我的木屋,会和我一起写作业,可是他不会让自己靠得太近。

因为他仍然爱着她。

想到这里,我的心像被谁轻轻拧了一下。

有点痛。

可我还是很感激。

感激他在这种时候愿意来到我身边,感激他用笨拙的借口陪我度过这些退出公会后的夜晚,也感激他即使仍然深爱着那女孩,却没有因此而把我彻底推开。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桐人似乎又把视线落回了报告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和某个公式进行无声决斗。可是他左手的指尖,仍停在系统视窗一角,那里大概还悬着某张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照片。

我没有叫他。

只是重新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回英文短文上。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包围着木屋。

两张沙发之间仍隔着那一点距离。

而我忽然觉得,或许现在这样也可以。

只是在同一个夜晚里,各自抱着无法完全说出口的东西,坐在同一片灯光下,慢慢把作业写完。

慢慢地,把生活继续下去。

正当我还在那些没有答案的念头里打转时,那种感觉突然出现了。

像是灵魂在一瞬间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抽离身体,意识与虚拟体之间薄薄的接合处忽然松开,连手脚在哪里、该怎么动,都变得模糊起来。眼前的系统视窗、木屋的灯光、沙发的触感,还有窗外森林里摇曳的夜色,全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水膜,明明仍在那里,却又远得仿佛属于另一个时间。

现在,似乎已经不再是现在。

「……啊……」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身体也跟着微微晃了一下,整个人差点向沙发背倒去。

下一瞬间,黑色的影子几乎像瞬移般掠到我面前。

桐人以快得令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靠近,却又在触碰我的时候小心到近乎笨拙。他以极为克制的姿势搀扶住我的上半身,手臂避开了所有容易让人误会的位置,像是在战斗中精准接住即将倒下的同伴,又像是在触碰一件很脆弱、稍微用力就会碎掉的东西。

他低下头,严肃地盯着我的眼睛。

「没事吧?难道又来了?」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坐在我面前的,是那个一旦发现异常就会立刻进入警戒状态的黑衣剑士。

我被他这样看着,心跳莫名乱了一拍,脸颊也随之发热。明明知道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明明知道他只是担心我,可这种距离还是太近了。近到我甚至能看见他睫毛下的阴影,近到他的呼吸仿佛轻轻落在我的额前。

「嗯……嗯,没事,已经好了。」

我转开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还要小。

这句话倒也不算说谎。那种感觉来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像一根细针从意识深处穿过去,留下的只是短暂的空白和后知后觉的寒意。

可是桐人的手仍然轻轻扶着我。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赶紧伸手把他推开了一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

「真的……真的只是稍微不对劲而已,并不是虚拟体动不了之类的。虽然可以不用太在意……不,或许只是我想太多了……」

越解释越乱。

我自己都听得出来,语句像被人揉皱的纸一样毫无说服力。更糟的是,脸上的热度一点也没有退下去,反而因为桐人那副认真得近乎固执的表情变得更明显。

他显然没有被我敷衍过去。

「不……检查一下比较好。」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对不起……有纪……」

我愣了一下。

就在我还没从这句话里回过神来时,桐人忽然伸出左手,抓住了我的右手。

「咦、怎、怎么了?」

我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可是他的手指比想象中坚定,既没有用力到让我疼,也没有松开到让我逃走。他只是以十分正经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说这件事必须确认。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大男孩不会随便触碰那女孩以外的女生。

不,甚至应该说,他会避免任何让自己觉得越界的触碰。

所以现在他抓住我的手,一定是因为真的需要这么做。

我只好放弃挣扎,红着脸任由他握住。

「把手掌张开。」

我照做了。

桐人再次低低呢喃了一声「对不起」后,才将自己的食指慢慢靠近我的掌心。那动作慢得过分,像每靠近一分都要跨过一道看不见的线。直到指尖终于轻轻触到我的掌心,他便立刻停下,仿佛只允许自己接触到测试所需的最低限度。

可就是那样轻微到几乎不能称为触碰的感觉,却像一缕细小的电流,从掌心一路传到背脊。

「嗯……」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细小的声音。

而罪魁祸首——不,正在检查我的守卫精灵——仍然维持着无比正经的表情,直直盯着我的手掌。

「现在我这边产生了接触感觉,你有感觉到被碰触吗?」

这种问法也太像工程师了吧。

明明是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姿势,他却能一本正经地说出「我这边产生了接触感觉」这种话。我的羞耻心和无名火在胸口打成一团,可他的眼神又太认真,让我连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

「嗯……有感觉到。」

我红着脸点头。

「好。那么,动作会一点一点地离开,直到感觉消失时告诉我。……如何,仍然有感觉吗?」

他的指尖开始缓缓移动,触感变得更加细微,像一根羽毛在掌心上方若即若离地滑过。虚拟神经系统准确无误地将那种轻微的信号传回身体,细碎、柔软、令人坐立难安。

我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呜……仍然……能感觉到。」

「是吗……那,这样呢?」

他的指尖又稍微移动了一点。

「嗯……有……感觉……」

「哼嗯……果然I/O信号的强度应该是正常的……」

他还在分析。

还在分析!

而我已经快要不知道该把脸藏到哪里去了。

「啊……感、觉……」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些断断续续的回答到底听起来有多不得了。

整张脸仿佛在一瞬间被火焰吞没。我猛地把手抽回来,右手握成拳头,看向那个终于露出讶异表情的守卫精灵。

「你到底害我说出了什么嘛!」

我的声音在木屋里炸开。

「桐……桐人这个、笨蛋————————!!」

下一秒,我的拳头毫不犹豫地挥了出去,重重砸在他的脸上。全ALO屈指可数的强大守卫精灵,就这么被我从沙发上轰飞,直接撞到墙边,发出一声十分可怜的闷响。

桐人靠着墙,呜呜呻吟着慢慢爬起来。

我也从沙发上站起身,双手叉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严肃质问,而不是因为羞耻过头才恼羞成怒。

「我说,要确认感觉信号的话,还有其他方法吧!」

桐人揉着脸,小声反驳:

「……刚才那样是最简单的吧……而且,发出奇怪声音的不就是亚丝娜吗……」

空气瞬间凝固。

我眯起眼睛,缓缓看向他。

「什么奇怪声音?你想说什么?我不会生气,所以快说。」

「绝、绝对是假的!而且,根本已经生气了……」

「才没有生气!」

我斩钉截铁地否认。

桐人的表情却写满了「你明明已经气到快要杀人了」。他这种反应又让我更加火大,于是我向前一步,故意压低声音。

「如果结衣没有出门的话,那时我说不定真的会生气。」

这句话的效果非常显著。

桐人整个人微微一僵,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连身体都开始轻轻颤抖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完全没有学会闭嘴的守卫精灵,又说了一句让我的理智线彻底断掉的话。

「亚丝娜,你的脸很红喔。」

我再次握紧拳头。

「……是吗?」

桐人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不妙」。

我朝着他前进几步,准备让他用身体好好记住,有些观察结果就算正确也不能随便说出口。

可是,就在这一刻——

那种感觉冷不防又出现了。

「……啊……」

我再次小声呻吟,脚步停在原地。

刚才还清晰存在的地板、沙发、灯光和桐人的脸,在一瞬间像被拉远。身体的轮廓变得模糊,脚底踩着地面的感觉也像是被切断。原本正要挥出去的拳头停在半空,我的意识仿佛从自己体内滑开了一点,既看见眼前的一切,又无法立刻命令身体回应。

桐人很快发现不对劲。

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冲上前来。一只手臂支撑住我的腰,另一只手臂托住我的双肩,将我即将失衡的身体稳稳接住。

这一次,他已经顾不上刚才的尴尬。

他的表情严肃得让我胸口微微发紧。

「看来你得好好休息一下。」

我抬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写满了关心。没有调侃,没有笨拙的补刀,也没有半点暧昧意味。只有一种压得很深的紧张。

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逞强,被我一点一点吞回肚子里。

「嗯……看来还真的必须休息一下。」

我微微点头。

桐人的肩膀似乎这才稍稍放松了一点。可是下一秒,他又显得有些犹豫。

「我把你扶回你的房间吧……亚丝娜……你介意吗?」

他问得很认真。

认真到让我忽然有点想笑。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意这些。

我的房间是私人空间,是他一直很小心不去踏进的地方。即使现在我站都站不稳,他也没有理所当然地扶我进去,而是先问我介不介意。

这份过分笨拙的礼貌,像一根很细的针,轻轻刺在心上。

「桐人还真是的……这种时候就不要在意了吧。」

我轻轻摇头,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他点了点头。

然后,又用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抱歉的……有纪……」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轻轻缩了一下。

他仍然会道歉。

每一次要靠近,每一次要触碰,每一次要越过一点点看不见的距离,他都会先向那女孩道歉。

接着,桐人低声说了一句「失礼了」。

他小心地扶我站稳,让我的脚重新踩在地板上,然后以几乎过分谨慎的动作搀扶我走向房间。一路上,他的手都保持在必要却不过分亲密的位置,力道很稳,却又轻得像随时准备放开。

进入房间后,他把我轻轻放到床上。

然后,他很自然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床边不远处。

他只是坐在那里,黑色的身影被房间柔和的灯光勾出安静的轮廓,眼里仍带着无法隐藏的忧心。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那种被拧紧的感觉又慢慢浮了上来。

桐人对我很温柔。

温柔到让我无法装作毫无感觉。

可是他的温柔里,总有一道距离。

那道距离的名字,我早就知道。

所以我没有开口,也没有再说自己没事。

只是安静地躺着,任由木屋里的灯光一点点落下来,落在他紧皱的眉间,落在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却始终清晰存在的界线上。

我俩沉默了一会儿。

木屋的灯光安静地落在床边,系统视窗早已被我关掉,窗外的森林只剩下夜风掠过树梢的细响。桐人坐在椅子上,仍旧保持着那种既靠近又不越界的距离。明明他就在我身旁,眼神里也有毫不掩饰的担忧,可那份温柔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伸手碰得到光,却碰不到光源。

过了一会儿,我才慢慢开口。

「……大概,第一次的……该怎么说呢,《脱离感觉》发生时,我想是在约一个多月之前……」

我的声音很低。说出口之后,连自己都觉得那个词有些奇怪。可是除了《脱离》,我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说法。那并不是单纯的头晕,也不是系统延迟,更不像普通疲劳。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把我从自己的虚拟体里轻轻抽开,让「我」和「身体」之间产生了不该存在的缝隙。

桐人的眼神微微一动。

「最初的那次,还记得吗?」

「嗯……就是在……」

我抬起眼,看了看他。

桐人没有催促,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像是在告诉我,说下去也没关系,他会听着。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故意嘟了嘟嘴,像是在抱怨似的说道:

「还不都怪你。」

桐人怔住。

我轻轻哼了一声,把沉重的回忆用尽量轻一点的语气包起来。

「还不是在你那时候……发疯到差点要把我和哥德夫利先生、大善先生他们一起干掉的那个夜晚。就是你把那个道具交给我之后,独自离开的那一晚。」

说到这里,我的胸口还是轻轻缩了一下。

那天夜里的画面像被月光浸透过一样,至今仍然清晰得可怕。橄榄山的风,战斗后的泥土气味,克拉迪斯撤退时留下的狠话,还有桐人从森林深处摇摇晃晃走出来时,那张仿佛失去灵魂的脸。他把水晶放到我面前,声音空得不像活人,说那就是我们公会费尽心思想要的道具。

然后他从我抓着他的手那里抽回了手。

说了再见。

独自离开。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之后我和哥德夫利先生他们回到了公会总部,做了检讨会议。因为那时已经超过妈妈规定的下线时间了,我赶着下线的时候,那个感觉突然出现……还好莉庭小姐刚好在我旁边,把我扶了起来,才不至于摔到地上。」

桐人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沉默。他像是一下子又回到了那一夜,回到那个被执念、误解和绝望逼到几乎拔剑相向的自己身边。歉意和懊悔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然后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

「桐人?」

我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这才回过神来,低声说道:

「那时候……真的很抱歉。是我不好。」

那句话说得很慢,也很重。

我摇了摇头。

「不会……你有你的原因。我理解的。」

我尽量没有提到「她」。

我知道,那个名字对他来说依然太深。深到每一次轻轻碰到,都可能让他眼底浮起那种温柔又悲哀的光。

桐人轻轻摇头,像是不愿接受我替他减轻责任。可他最终还是把自责压了下去,继续问道:

「那么……你还记得发生的时间吗?」

「记得。」我点了点头,「因为那时候真的远远超过妈妈规定的时间了,我怕得很,所以记得很清楚。是晚上十一点半左右。」

听见这个时间,桐人的眼睛猛地睁大。

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下。

「怎么了?桐人?」

他愣了半拍,才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露出了过于明显的表情。随后,他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笑。

温柔,又悲哀。

我认得那个表情。

那是他想起那女孩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不是单纯的痛苦,也不是纯粹的怀念,而像是在心里轻轻触碰一束已经离开人间、却仍然照着他的光。

「没什么的……别在意。」

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有追问,只是把视线移向床尾,又用眼角偷偷看了他一眼。

果然,又想起她了吧。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半晌后,桐人才重新开口:

「这个现象,在ALO以外的虚拟空间不会发生吗?」

「这嘛……说起来,我几乎很少在这里以外做完全潜行。不过记忆里,在其他地方并没有感觉过《脱离》。」

「那么……嗯……虽然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但在现实世界里,有没有出现过相同现象?」

「不可能吧。若是那样,就真的是灵魂出窍了。」

这句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时,我背后竟有些发凉。

我再次检索自己的记忆。现实里起床、上学、吃饭、洗澡、和妈妈说话、做作业……幸好,完全没有类似的案例。可这样一来,这个谜一样的《脱离现象》反而更加原因不明。

我曾试着从网络收集情报,却找不到AmuSphere使用者有相同的故障回报。想拜托营运方服务人员处理,又觉得症状轻微到近乎荒唐。它只维持一瞬间,不造成持续伤害,也不到会对游戏行动产生明显障碍的程度。可正因为它轻微、短暂、无法复现,才更让人困扰。

桐人坐在旁边,低声念着什么,像是在心里一项项排除可能性。

看着他的侧脸,我终于说出了那个已经犹豫很久的决定。

「看来剩下的,就只能和结衣讨论了。」

其实从第四、第五次《脱离》开始,我就已经考虑过这件事。只是一直开不了口。

要是结衣知道我的异常,一定会非常担心。更糟的是,如果她倾尽全力也找不到原因,那份无能为力说不定会伤到她纤细的心。

结衣是我的女儿。

准确地说,是我的养女。

大约一个月前,我准备从森林木屋前往公会参加一场重要攻略会议时,在木屋旁的树丛中发现了她。当时她倒在那里,像迷路的小孩玩家一样安静而无助。我不得不把那场原本应该由我主持的会议交给会长,留下来照顾她。

起初,她像失去记忆一般,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在我的照料下,她渐渐恢复意识,也向我揭露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她并不是一般玩家。

她是旧艾恩格朗特中的精神状态管理支援用程序,SAO试作一号,代码名为Yui,也就是结衣。她原本负责维护玩家精神健康,是咨询用AI,拥有强大的资料搜索与计算能力。

可是,当SAO变成死亡游戏后,她被剥夺了主动接触玩家的权限,被监禁在服务器深处,只能透过萤幕看着数千名玩家不断累积的负面情感。明明有义务帮助他们,却没有权力伸出手。那种矛盾最终让她的AI出现错误,并遗失了部分记忆。

直到新生艾恩格朗特被引入ALO后,在一次服务器进行大规模系统更新时,她才意外被释放,掉落在森林之家附近。

虽然她是AI,却拥有不输给人类的丰富感情。她会笑,会撒娇,会担心我,会在我做危险决定时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公会成员都以为她只是一般导航精灵,只有桐人、莉法他们那些伙伴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结衣非常可靠。攻略时,她经常以导航精灵的身份为我提供帮助。桐人和莉法他们也很喜欢天真可爱的她,经常带她到处游玩,或在出任务时向我借她去协助攻略。现在,她正是被莉法和克莱因借去协助完成一个支线任务,所以才不在家。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想让她担心。

我已经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让自己心爱的女儿为这种原因露出不安的表情,也不让她那颗柔软的心因为我受到一点伤害。

可是桐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结衣她,如果知道她的妈妈有问题,却没有和自己讨论的话,不是会非常难过吗?」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是……真的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我想,大概这阵子就会适应这个现象,然后完全不用在意了吧。」

「……谁知道呢……毕竟你很敏感嘛……」

话刚出口,桐人忽然僵住。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个词在刚才那场掌心测试之后有多么危险,慌忙摆了摆手。

「啊、不是,我并没有奇怪的意思。」

我没好气地看着他。

「真是的,这点我还是明白的……然后?」

桐人挠了挠头,继续说道:

「然后……那个,既然是敏感的玩家,我想应该不可能无视感觉上的些微异常。尤其是在战斗中,更是如此。那个……亚丝娜,你是我重要的搭档,所以我不希望你受到影响,无法自在地享受这个游戏。」

我的心忽然被轻轻拧紧。

重要的搭档。

这明明是一句很温柔的话。可不知为什么,听见「搭档」两个字时,胸口却像被细小的指尖按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不该问。

也知道答案不可能是我真正想听的那个。

可话还是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从唇边溜了出去。

「所以……我只是……你的搭档而已吗?」

桐人整个人一缩,像一只突然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也、也是很重要的朋友……」

「就这样?」

「也是队伍中除朱涅以外最可靠的后排补师。」

「哦?原来我只是朱涅小姐的候补而已吗?」

「不不不……还是必要、最可靠的输出手!」

「又是补师又是输出手……所以我在队伍里的定位是什么?」

「看、看情况而定……亚丝娜担任主输出手的话,可是比克莱因那家伙更可靠的!」

「哦?原来就只是输出手而已嘛。」

「还是我们最重要的伙伴!」

「还有吗?」

「还有……还有……」

看着他支支吾吾、绞尽脑汁的样子,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逗你而已啦。那么认真回答干嘛?」

桐人像是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又小声嘀咕:

「因为……因为怕你不满意,揍我而已嘛……」

「喂!别把我说得好像暴力狂一样!人家可是淑女咧!」

「哦……是吗……不知道刚刚是谁把我一拳轰到墙边的……」

我缓缓眯起眼。

「啊?你在说什么?黑衣剑士先生。我听不清楚,再说一次看看。」

「没什么的……」

他立刻选择求生。

看着眼前这个笨拙得让人有些无奈的大男孩,我心里忽然柔软了一点。

我知道,他的心中已经住满了那个紫发女孩的身影。

可是即使如此,他仍然这样关心我。用他那种笨拙、克制、总是保持距离,却又无法真正放着不管的方式。

「……或许……」

话不知不觉从口中漏出来。

桐人疑惑地看向我。

「嗯嗯,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或许,这个不可思议的《脱离现象》,并不只是系统异常。

或许,是我的心太想了解那个紫发女孩,太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能够在离开之后,依然占满眼前这个大男孩全部的心。所以某个瞬间,我的意识才会离开虚拟体,飞向第二十七层的圣母圣像广场,飞向她留下的光芒旁边吧?

这样的想象当然毫无根据。

可它却莫名让胸口泛起一点寂静的疼。

这时,桐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明天就和结衣谈谈吧。靠我们无法察觉的障碍,如果是结衣,一定可以找到的。」

「嗯……说的也是。」

我点了点头。

桐人也点头,然后问道: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与小直和克莱因他们会合吗?」

我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不——行。习题还没完全做完吧。」

「啊……也、也是……」

「全部做完,大概也要将近九点半了。攻略还是等明天吧,艾基尔、深澄、雷根,就连小诗诗也难得能来,人多一点肯定会比较愉快。」

「是是——」

他像小孩子一样答话。

可下一秒,他忽然露出怀念的眼神,低声喃喃道:

「明明……当时的我和她……都是在十点后才会真正地到处去冒险攻略的……」

我的心再次轻轻一紧。

但这一次,我没有让那份情绪停留太久。

我从床上坐起,模仿莉法那种带着吐槽意味的语气说道:

「真是的……没有人像你和绝剑小姐那样,像睡不着的孩子,一到晚上就满ALO乱跑的啦!都快成为我们公会里的七大不可思议了!」

桐人愣了一下,露出微妙的表情。

「……那个,其他六项不可思议是什么?」

我认真沉吟片刻。

「记得是……《黑衣剑士和绝剑是否在游戏里安装外挂的传说》……《黑衣剑士和绝剑专抢LA传说》……《黑衣剑士和绝剑到底是玩家,还是营运方派来制裁玩家的GM传说》……还有《黑衣剑士到底是被绝剑教坏,还是绝剑被黑衣剑士荼毒传说》之类的……」

「慢、慢着慢着,怎么越说越离谱?原来我和有纪在你们公会眼中是这样的吗?」

我装作没事般继续说道:

「放心,第七项是《会长和副会长,到底谁才是公会实际掌权者》……但是,只有这个不该算是不可思议呢……」

桐人干笑了一声。

随后,他的视线微微垂下,声音也变得很轻。

「就算是我,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唯有她才是那个不可思议的……她才是那个照亮所有人的存在……是个奇迹。」

我微微一愣。

那句话不像是说给我听,更像是从他心底自然溢出来的。温柔得令人心疼,也虔诚得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忽然担心,自己是不是又碰到了他的伤口。

可桐人却在下一刻站了起来,大大伸了个懒腰,像是主动把自己从回忆深处拉回现实。

「接着,就赶快把习题搞定吧……既然我都愿意过来陪你写作业了,所以这次作业方面也请帮点小忙……」

「真是没办法啊。」

我从床上跳下来。

桐人笑了笑。

「做完之后,夜宵就由我请客吧!」

「好啊,但是我不要《阿尔格特轩》!」

「干嘛啦!《阿尔格特轩》真的很不错的!」

「不要就是不要!要吃你自己去吃!」

「怎么这样的……」

……

从虚拟世界回到现实世界时,最先感觉到的,是血肉之躯的重量。

换句话说,真实的重力比较大。

每天在ALO里,我都能像疾风般奔驰于原野,像骏马般越过障碍,背上的翅膀也让对重力的感觉变得稀薄。正因如此,当我在昏暗的现实房间里睁开眼睛的瞬间,那股压在全身的重量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明明从第一次被深澄拉进ALO到现在,游玩这个世界已经差不多半年了,可我依然无法喜欢这种感觉。

或许,这种冲击总有一天也会习惯吧。

花了大约十秒,我才让意识彻底回到现实身体里。我缓缓起身,摘下头上的AmuSphere。动作被天花板上的感应器侦测到,房间里的间接照明随即自动亮起,柔和的光从墙边蔓延开来。

我双脚下床,谨慎地站起。

果然,还残留着些许晕眩。

那感觉与在虚拟世界里困扰着「亚丝娜」的《脱离现象》有几分相似。只是,在那边,我会觉得意识像飞向上空;而在现实里,晕眩却像被地面往下拉。不快的程度,后者远远超过前者。

我轻轻摇头,试图缓解残留的不适,然后穿上拖鞋,走向南向的窗户。

六月湿重的夜气笼罩着住宅区。外头似乎飘着细细的雾雨,路灯周围浮着一圈圈柔白的光晕,像在黑夜里撑开了许多把小小的白伞。那景象不知为何让我想起虚拟世界里的光线特效。

「…………?」

突然,记忆的一角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我皱起眉头。

篝火燃烧着。

挂满星星的夜空。

正哀悼圣子的圣母圣像。

某个充满温暖的怀抱。

安心地嗅着带有「月夜」气息的味道。

然后,像撒娇般渐渐张口,轻轻咬住那瘦小却结实的肩膀。

安全。

幸福。

像被整个世界接住一样的感觉。

那是什么?

我在何时、何处见过这样的情景?

是在第二十七层的圣母圣像广场吗?

可是,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画面。无论怎么回想,都找不到自己曾亲眼看见这一幕的证据。它不像记忆,更像某种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余温。

就在我几乎要抓住那模糊印象的瞬间,它又忽然消失了。

只剩下一点不可思议的寂寞,静静残留在胸口。

我站在窗前,望着现实世界被雾雨浸湿的夜景,很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

隔天,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四,傍晚七时三十分。

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三十五层。

铺着黑色大理石的巨大圆形大厅里,空气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冥界气息压得微微发沉。高处的火把燃着暗红色的光,火焰没有普通火光那种温暖,反而像是从石壁深处渗出的血色,被大厅中央的风轻轻摇晃,在地面上映出一片片凝固般的暗红。每一次脚步落在黑色大理石上,都会传来细微的回响,仿佛这座大厅本身就是一座埋在地下的神殿,而我们这些闯入者,正站在某位古老死神的审判台前。

我们站在大厅中央。

面前,是第三十五层的楼层Boss——「冥界引路人阿努比斯」。

那只巨大的胡狼头神祇静静俯视着我们。它的身躯像从古代壁画中走出的神明,胡狼头下是健美而修长的人类躯干,身上披着埃及法老风格的服饰,黄金饰带与深色布料在暗红火光中闪烁。更令人不安的是,它的肩膀、手臂与腰际缠绕着黑色的地狱火焰,那些火焰不像普通的火,而像是一团团有生命的影子,从冥界深处爬上来,贴着它的身体缓缓燃烧。左手握着权杖,右手提着烙铁,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它并不是单纯的怪物,而是某种负责审判、称量、引渡灵魂的存在。

我、桐人、莉法、克莱因、艾基尔、诗乃、米特、雷根、朱涅、阿淳、提奇、小纪、达尔肯,全都站在这只巨大的胡狼神祇面前。

今天,我们受到火精灵最高司令尤金将军的邀请,一同前来攻略这个楼层Boss。我之前担任副会长时的公会,自然也派出了精锐参与这场攻略战。好在这次带队的人,是我以前的直系下属哥德夫利。

我离开后,他接替了我的位置,成为新任副会长。

说完全没有尴尬,那当然是骗人的。

毕竟,那是我曾经一手扶起,也曾投入无数心力的公会。如今我却站在另一个队伍里,和桐人、沉睡骑士,以及这些已经渐渐成为家人般的伙伴们并肩作战。曾经熟悉的公会徽章,此刻出现在另一支队伍的肩甲与披风上,那种微妙的距离感,就像一条细线,轻轻勒在心口。

不过,好在哥德夫利和我的关系还算不错。

他甚至以自己那句不知何时变成名言的禁令压住了成员们——不准对我无礼,甚至连摆脸色也不准。

多亏如此,我才能在没那么尴尬的情况下,与前公会的精锐们一起站在同一个Boss房里。

「明日奈,小怪要被召唤了!」

熟悉得让人想叹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只见米特已经把锁链大镰刀甩了出去。银色锁链像蛇影般划破暗红色的空气,精准缠上阿努比斯手中的权杖。下一瞬,她借着锁链回收的力量将自己猛地拉向Boss,紫色马尾在黑火映照中扬起一道利落弧线。她贴近权杖的一刻,手中的大镰刀猛然横斩,硬生生打断了Boss正在成形的施法动作。随后她又向后排抛出锁链,整个人借力急速撤离,动作干净得像从一开始就计算好了每一寸距离。

我忍不住喊回去:

「真是的,深澄!到底是谁说过游戏里不要叫本名的!」

米特落回后方,朝我露出一个完全没有反省意味的笑。

「彼此彼此啦!你也叫了我本名不是?」

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她那张脸实在太欠揍了。

明明是这么紧张的Boss战,她却还能一边打断Boss施法,一边精准地戳中我的吐槽点。可是,也正因为她是米特,我才知道她不是乱来。她就是这样,对我总是用轻浮的语气包住精确得可怕的判断,再用一副欠揍表情告诉我——放心,我看着呢。

从现实到ALO,从最初被她拉进这个世界,到后来一起经历过那么多混乱,她总是这种样子。嘴上爱惹我生气,动作却永远快我半拍;明明会吐槽我、挖苦我、故意叫我本名,可只要我真的陷入危险,她会比任何人都先冲过来。

所以我才讨厌她那副游刃有余的笑。

也所以,我才比谁都信任她。

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战场。

「各位集合!」

声音在黑色大厅里扩散开去。

我没有拔出水精灵细剑,而是举起了之前桐人和伙伴们合力取得的传说级法杖——「世界树树枝」。那根法杖在我的掌中发出柔和的光,像是从遥远高处垂落的一截生命枝条。朱涅也在我身旁举起她的法杖。我们以举起的法杖作为集合信号,伙伴们立刻朝我们靠拢。哥德夫利和尤金将军也没有迟疑,带着各自队伍的核心成员聚到我们周围。

那一刻,我忽然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的我已经不是用副会长头衔让人听命的人了。

他们靠过来,是因为知道我和朱涅能够撑住他们。

我与朱涅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秒,我们同时咏唱起恢复魔法的咒文。清澈的音节在战场噪音中交叠,像两条水流汇入同一处泉眼。当最后一句高声唱出时,我和朱涅同时将法杖刺向黑色大理石地板。

幽幽的水蓝色光波纹从法杖底端扩散开来,随即,大量泉水从地面涌出,转瞬间便形成了一片直径十公尺左右的水面。水光映在每个人的装备上,替刀刃、盾牌、弓弦与铠甲都镀上一层柔和的蓝。伙伴们身上随即浮现出被水蓝色光芒包围的光效,HP槽也开始快速回升。

「谢啦!朱涅!亚丝娜姐!有你们在真好,我总算可以担任输出手,不用被哥哥逼去后排当补师了!」

莉法一边转动手里的剑,一边露出终于重获自由似的笑容。

克莱因立刻接话:

「对啊!有正牌可靠的补师还真踏实!不用再被某个半吊子的风精灵扯后腿了!」

「臭大叔,你欠揍是吗?等打完Boss后,我一定会把你踹飞的!」

「好啊,那我们就比比看谁先抢下LA!」

火精灵太刀手和风精灵魔法剑士就这样一边互怼,一边争先恐后地朝Boss冲去。两人的背影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刚刚还在吵架,反而像早已习惯这种节奏的老搭档。艾基尔也抡起双手大斧,大喝一声,沉重地踏向前线。

而桐人,握着断钢圣剑与阐释者,化作一道黑色疾影冲向阿努比斯。

看见他手上的双剑时,我的视线不由得停了一瞬。

断钢圣剑与阐释者都不是普通的武器。前者承载着那女孩留给他的托付,后者更是重现了那女孩在旧艾恩格朗特被他救过的记忆。如今桐人没有把它们供在记忆深处,而是带着它们冲向Boss,和伙伴们一起站在战场上。

那样的背影让我胸口泛起一点说不出的情绪。

他依然爱着她。

可是,他也确实在继续往前走。

雷根和诗乃站到了朱涅与我前方。雷根开始施展毒杀魔法,紫黑色的魔法阵在他脚下展开;诗乃则举起传说级武器「光弓神辉」,弓身亮起清透的光,箭矢如一道道细白流星般射向前线,为输出手们打开攻击空隙。

在他们更前方,提奇已经架起塔盾,战锤沉稳地压在盾侧。他用攻防交换的节奏抵挡木乃伊小怪对后排发动的攻击,每一次盾面受击,都发出厚重的金属震响。

米特朝我露出一个让人拳头发痒的表情。

「哎哟,总算不再是小菜鸡明日奈了咧,咏唱得有模有样的!」

我咬着笑意瞪她。

「你再多说一句,等一下恢复魔法我就故意漏掉你。」

「哇,好可怕。副会长大人公报私仇啦。」

「我已经不是副会长了!」

「所以现在可以更自由地公报私仇?」

「深澄!」

她笑得更得意了。

可下一秒,她又把锁链甩向阿努比斯手上的权杖,借着回收力道再次向Boss突袭。她就是这样,对我嘴上轻飘飘,动作却从来没有半分含糊。

另一边,阿淳抓着双手剑,小纪握着长棍站在他左边,达尔肯则提着长枪守在右侧。三人确认自己的会长朱涅已经被保护好后,才不落人后地冲向Boss。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微微一暖。即使那女孩已经不在,但她以往曾率领过的沉睡骑士之间那种互相确认、互相守护的习惯依然存在。

虽然游戏系统限定七人已是队伍人数上限,但Boss房里的战斗当然不只我们一队。

由克莱因担任队长的队伍里,有我、莉法、艾基尔、米特、诗乃和雷根;由朱涅担任队长的队伍里,则有桐人、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等沉睡骑士成员。除此之外,还有哥德夫利带来的我前公会队伍、尤金将军率领的火精灵精锐,以及另一组公会组成的队伍。

总计三十四名玩家,组成了这支大规模强袭部队。

即便如此,圆形大厅依然没有显得拥挤。宽阔的黑大理石地面像一片被磨亮的夜色,足以容纳数十人的移动、冲锋、回避与魔法阵展开。也正因如此,当Boss召唤小怪时,战场才会被迅速切成多个小型交战区。

我与朱涅再次交换眼神。

她轻轻点头。

我们同时举起法杖,开始第二轮咏唱。这一次,涌出的不是单纯恢复泉水,而是拥有耐毒、抗诅咒、抗致盲效果的支援魔法。水蓝色的泉流从我们的法杖前端奔涌而出,化作一阵巨浪,越过黑色大理石地面,覆盖了Boss房内的所有成员。

尤金将军与哥德夫利远远向我们举手示意,然后便带着各自的部队冲向Boss本体。

就在这时,我胸前的衣物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头探了出来。

正是我那可爱的女儿——结衣。

她挥动着小手,声音清亮地说道:

「妈妈,已进行确认。桐人先生他们的HP已经全部恢复完成,同时Buff也堆叠完毕的!」

「啊、啊哈哈……谢谢,结衣。完毕后,我做三明治给你吃!」

「太好了,谢谢妈妈!」

听到她开心的声音,我的心情也跟着轻了一点。即使是在这种冥界气息浓重的Boss房里,只要听见结衣叫我妈妈,我就会有一种非常奇妙的安心感。

可下一瞬,水面周围再次从地面升起好几个埃及风格的棺木。

棺木表面刻着暗金色纹路,很快便被黑色地狱之火包围。火焰旋转着化作龙卷风般的漩涡,随后棺盖猛地弹开,从里面走出被绷带缠绕、高约一公尺的僵尸。

木乃伊小怪。

单个来看,它们并不是强敌。问题在于数量。

三十个以上的木乃伊同时从广阔的Boss房各处涌现,立刻把整个战场切得支离破碎。它们动作虽然迟缓,却会成群扑向后排,干扰咏唱、牵制远程、阻断移动路线。再加上阿努比斯本体仍然在用左手权杖与右手烙铁交替发动黑暗属性与火属性的魔法和物理攻击,前线压力瞬间被推高。

在最初战斗后的调查中,我们已经确认,阿努比斯如其名,正是取自埃及神话中的死神形象。巨大胡狼头、健美男性躯干、法老服饰,以及缠绕全身的黑色地狱火焰,都不是单纯装饰。毫无防备接近的话,近战玩家会立刻受到黑暗与火两种属性的持续伤害。

现在,Boss本体由尤金将军和哥德夫利带领的两支队伍负责牵制。

在那十四人的HP还能撑住的时候,我们必须尽快解决包围阵。

我握紧「世界树树枝」,让水蓝色光辉再次从法杖上亮起。

身为补师,我不能让任何人的HP在我眼前归零。

更不能让这支好不容易重新聚集起来的队伍,在冥界引路人的面前被死亡拖散。

我和朱涅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再次开始咏唱。

紧接着,两支法杖再次刺向黑色大理石地面。

清澈的水声随即从杖尖下方涌出。水蓝色的光沿着地板纹路流淌,很快便漫过我的靴边,没至脚踝,再继续向整座Boss房扩散。黑色大理石被浸在柔和的水光里,原本属于冥界的冰冷大厅,像被我们强行钉入了一片生命领域。

泉水不深,刚好不会妨碍行动,却足以让所有站在其中的玩家都被魔法覆盖。持续恢复HP的光效一层层浮现在伙伴们身上,同时,物理攻击与火属性伤害的减免效果也随之展开。唯一遗憾的是,这片泉水对阿努比斯最核心的黑暗属性攻击依旧没有太多办法。死亡的黑影,仍然盘踞在那只胡狼头神祇的权杖与火焰深处。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了。

只要这片水面还在,前排就能多撑一秒,后排就能多一次咏唱机会,而那些被黑火缠绕的小怪,也会在踏入水面的一瞬间被削弱。

我随即点开物品栏,将两瓶恢复MP的药水实体化。一瓶递给朱涅,另一瓶则由我自己喝下。冰凉的药水沿着喉咙滑入体内,消耗过半的MP槽缓慢回升,我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朱涅接过药水,向我微微一笑。

「谢谢你,亚丝娜小姐。你的恢复魔法真的很熟练,多亏有你。克里斯海尔先生无法参与这场攻略战,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一个人恐怕很难应付那么多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真诚。

我笑了一下,摇头说道:

「朱涅小姐太谦虚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向你学习的地方。」

朱涅的脸上浮现出些许腼腆。

「不……不会……」

说完后,她却看着我的脸稍微出神了一瞬。

我轻声问:

「怎么了吗?朱涅小姐?」

她这才像被拉回战场般眨了眨眼,轻轻摇头,露出怀念又有些寂寞的表情。

「抱歉……没什么的,请不要介意。亚丝娜小姐,无论看多少次……我都依然觉得你很像蓝。可惜有纪她……走了。不然的话,她一定会和你很合得来。」

蓝。

我曾听莉法提起过,那是有纪的双胞胎姐姐。那个名字从朱涅口中落下时,仿佛连脚边的水面都轻轻颤了一下。

我微微一愣,随后露出笑容。

「嗯……有机会的话,我还真的很想会一会绝剑小姐呢。」

话说出口后,我立刻看见朱涅的眼眶微微泛红。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对她来说或许太痛了。于是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声音放得稳一些。

「朱涅小姐,先不说这个了。我们可不能分心。桐人他们还需要我们这些后排补师的支援呢。」

朱涅怔了一下,随即用手背轻轻擦过眼角。下一秒,她的眼神重新恢复锐利。

「你说得没错,亚丝娜小姐。我们一起加油吧!」

「嗯!」

我维持着法杖刺向地面的姿势,目光扫过整座Boss房。阿努比斯正与尤金将军和哥德夫利率领的两支队伍正面交战。那十四名玩家负责牵制Boss本体,黑暗魔法、火焰烙铁与剑光不断在他们周围爆开,HP条时不时被削下一截,又被我们铺开的持续恢复勉强拉回安全线。

剩下的三队里,除了朱涅率领的沉睡骑士队伍和克莱因率领的我们这一队之外,还有一队由风精灵男玩家率领的队伍,此刻全员HP都已经落入黄色警戒线。

我立刻举起左手,朝他们喊道:

「只要吸引小怪的注意就行了!请到这边的水面来!」

那名风精灵队长立刻挥手表示明白,随即转身向队友比了几个手势。他们没有继续硬撑,而是整队有序后撤,将追来的木乃伊小怪一并带入我和朱涅展开的水面范围内。

水面立刻发挥了效果。

那些木乃伊虽然只是Boss召唤出的小怪,但由于是不死系怪物,再加上全身缠绕着黑色火焰,物理攻击对它们的效果原本会被削减近半。可它们一踏入泉水,缠在身上的黑火便像被浇熄的油焰一样迅速消散,动作也随之迟滞下来。那支法师数量稀少的队伍,终于能够用普通物理攻击有效处理它们。

他们一边恢复HP,一边协助提奇守在我、朱涅、诗乃和雷根前方,替我们挡下试图突破后排的小怪。原本摇摇欲坠的一角战线,就这样被重新稳住。

桐人和阿淳他们也很快理解了水面的作用,开始持续将小怪引入泉水范围,以最大化削弱敌方能力。但他们又极为克制,没有让木乃伊靠得太近,以免打断我和朱涅的咏唱。尤其是桐人,他每次拉怪的路线都像精确量过一样,既让小怪踏入水面,又始终替后排留出安全距离。

看见那个黑色背影在火光与水光之间穿梭,我心口微微一紧。

他依旧冲在最前面。

手里紧握着断钢圣剑与阐释者,像是连同某个不在这里的人一起握住。

周围的棺木仍然不断从地面升起。米特已经好几次用锁链打断阿努比斯的施法,银色锁链一次次缠上权杖,又一次次被黑火震开。她的动作依旧精准,可Boss召唤小怪的冷却时间实在太短,即使是她,也无法完全阻止新一轮木乃伊出现。

看着那些棺木不断升起,我心里一瞬间浮现出把法杖换回细剑的冲动。

如果我拔剑冲上去,或许能更快清掉一部分小怪。

可是下一秒,我便压下了那个念头。现在这片魔法水面必须由法杖持续维持。如果我离开,水面效果很可能会削弱,朱涅一个人也会变得太吃力。

现在我该守住的,是整个战场的生命线。

就在这时,原本还在周围清理小怪的莉法忽然向我靠了过来。她一剑斩开扑来的木乃伊,落地后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

「非常抱歉,亚丝娜姐。每次都得麻烦你负责支援效果……」

我立刻摇头。

「不会。我完全不觉得厌烦。后排辅助本来就是我的本分。」

莉法挠了挠脸,视线却忍不住往前方飘去。

「是吗……可是哥哥他……还是一样冲到最前面,好像有点冲过头了。」

说到这里,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哀伤。

「真是的……他竟然把有纪的剑抓得那么紧。该不会又想起她了吧……也难怪。以前每次这种时候,有纪都会待在他身旁的说……」

她的声音在战斗声里显得很轻。

那一瞬间,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桐人。黑色守卫精灵正以双剑挡开木乃伊的爪击,断钢圣剑在他手里划出一道清冷的光。那把剑曾属于有纪。此刻它被他握得很紧,紧到像是只要稍微放松,那紫发女孩留下的温度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莉法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那份难过压回胸口,然后重新露出属于她的活泼笑容。

「所以,下次还请麻烦亚丝娜姐也说说他吧!」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继续说道:

「后排恢复暂时交给我。亚丝娜姐,你去前面哥哥他们那里吧!让大家见识一下『狂暴治疗』的实力!」

我假装瞪了她一眼。

「莉法真是的,再这样叫我的话,我就不再烹饪给你吃了。」

莉法立刻伸了伸舌头,双手合十求饶。

「抱歉的,抱歉的,亚丝娜姐!小妹知错了。没吃到亚丝娜姐的料理,小妹可是活不了的!」

我翻了她一眼,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随后,风精灵魔法剑士举起手,开始咏唱咒文。绿色的风从她脚边升起,轻盈地旋绕过水面,再吹向周围伙伴们。众人的身体在被水蓝色光效包围的同时,又覆盖上一层柔和的绿色光芒。

那是不会干扰水属性恢复魔法的风属性辅助效果,能够进一步提高HP恢复效率。

莉法确实不只是会冲锋的妹妹。

她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担心着哥哥,支撑着大家。

我握紧法杖,看着前方那道黑色身影,心里那股被拧紧般的感觉再次轻轻浮起。可是这一次,我没有退开。

因为我知道,莉法说得没错。

如果桐人又因为那女孩而冲得太远,总得有人去把他拉回我们身边。

就在这时,最前排忽然传来尤金将军的一声大喝。

那声音像是从黑色大理石大厅的深处炸开,压过了阿努比斯的低吼、武器相撞的金属声,以及水面不断荡开的涟漪声。我抬起视线,只见火精灵最高司令已经踏前一步,高高举起了他那柄传说级武器——魔剑瓦兰姆。

下一瞬间,赤红色的剑光自剑身上层层爆发。

那正是属于尤金将军个人的OSS原创剑技,八连击——「火山喷发」。

据说,那是目前全ALO第三强的OSS,仅次于绝剑所创造的十六连击「慈悲祷歌」与十一连击「圣母圣咏」。

尤金将军的剑势犹如真正喷发的火山。第一击劈开缠绕权杖的黑雾,第二击震散阿努比斯周围的火焰,第三击之后,赤红剑光几乎连成一道灼热的圆弧。到了最后一击,魔剑瓦兰姆像是将整座火山的核心压进剑锋之中,狠狠斩在Boss左手的权杖上。

清脆而沉重的碎裂声响起。

那根不断召唤木乃伊小怪、释放黑暗魔法的权杖,在赤红剑光中被斩成粉末。与此同时,周围尚未完全处理干净的木乃伊小怪发出一阵尖锐哀号,缠绕身体的黑火骤然熄灭,随后一个接一个化作灰白色尘埃,散落在脚踝深的水面上。

战场压力在那一刻骤然减轻。

确认小怪包围阵已经彻底消失的克莱因,立刻举起太刀,对着仍在Boss正面牵制的尤金将军和哥德夫利大喊:

「好了!尤金将军,副会长先生!我们这里的小怪包围阵已经消失殆尽了,随时交换都没问题!」

尤金将军没有回头,只是以魔剑挡开阿努比斯挥来的烙铁,同时大声回应:

「辛苦了!下次休息时就劳烦你们了!」

他的声音仍旧沉稳,带着统帅者特有的压迫感。可是下一秒,阿努比斯忽然抬起巨大的胡狼头,朝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啸。

黑色雾气随即在Boss周围奔涌起来。

那雾并不是普通的魔法光效,而像是一群看不见形体的野兽,在空气中疾驰、翻腾、交错,最终凝聚成数只半透明的胡狼型能量体。它们伏低身躯,露出尖锐的獠牙,仿佛等待审判降临的冥界猎犬。

哥德夫利的声音随即响起。

「来了!各位开始进行防卫!」

那一瞬间,我几乎下意识地看向了他。

曾经那个在我临时离开指挥位后,被迫接替却手忙乱的大地精灵,如今已经完全不同了。随着他的命令,原本集中在Boss前方的两支队伍顿时如潮水般散开,却没有半点混乱。盾牌手迅速压低重心,双手武器的玩家则把武器横举到头顶。火精灵精锐与我前公会的成员各自喊起防御口号,在极短时间内排成两道稳固的墙壁。

他们的格挡姿势并不完全一致,武器种类也不相同。可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承受哪一道攻击。

这已经不是临时拼凑的队伍。

是经过战斗磨合后,真正能够互相信任的攻略部队。

阿努比斯高举右手的烙铁,重重挥下。

八只巨大的胡狼能量波呼应着那个动作,轰然冲向玩家防线。黑暗属性的冲击撞上盾牌、太刀、大斧与长枪,发出仿佛空间被撕裂般的沉响。两支队伍同时大喝,脚下的水面被冲击震出一圈圈破碎波纹。其中四名玩家的格挡武器被直接轰飞,身体也向后滑出数步,但整条防线终究没有崩塌。

他们挡下来了。

虽然是勉强。

却也确实挡下了那道威力强大的必杀技。

刚刚释放大招后的阿努比斯随即进入力竭状态。巨大的身躯「轰」一声半跪在地,胡狼头低垂,缠绕全身的黑色地狱火也明显变得稀薄。那一瞬间,近战玩家最忌惮的持续伤害光环被削弱到了最低。

克莱因和另一支公会的风精灵队长几乎同时喊道:

「就是现在!」

诗乃、雷根以及那支公会的两名法师立刻抓住机会。诗乃拉满「光弓神辉」,一道冰属性的强力箭矢贯穿空气,准确命中阿努比斯的上半身。冰晶瞬间沿着Boss胸口、肩膀、胡狼头蔓延,将它整个上半身冻结成一座巨大冰雕。

雷根紧接着完成咏唱,巨大的暗属性能量球拖着紫黑色尾焰轰上冰层。冻结的表面被瞬间击碎,冰属性破裂伤害与黑暗属性冲击叠加在一起,在Boss身上爆出大片伤害光效。

那一击造成了相当可观的伤害,却也让Boss的硬直时间被提前削短。

好在另外两名法师早已看准时机。咒文完成的瞬间,由魔力编织而成的蜘蛛丝与银色锁链同时飞出,牢牢缠住阿努比斯巨大的身体。一般来说,楼层Boss对阻碍效果有着极高耐性,可此刻它正处于大招后的力竭硬直状态,所以束缚效果成功延长了大约十秒。

在Boss攻略战里,十秒足以改变一整轮攻防。

尤金将军立即判断出时机,大声下令:

「退后——!」

哥德夫利也同时向自己的队伍举起手势。两支队伍发出雄壮的「喔——!」声,有秩序地向后排退去,准备让克莱因率领的队伍和沉睡骑士们接替前线。

我看着哥德夫利的背影,心里忽然松了一些。

以前的他,并不擅长指挥。那一次,因为我的任性,因为我追着某个笨蛋去了圣母圣像广场,甚至在那笨蛋身旁沉沉睡去,结果临时让他接替了我的指挥位置。间接导致那场攻略最终失利,我曾经把那份后果压在自己心里很久。

可现在,他已经能够站在前线,以明确的手势和声音带领队伍撤退。

他已经不是那个被迫接住责任、却还不知该如何握稳的人了。

想到这里,我胸口浮起一丝淡淡的欣慰。

「好啊!上场了!」

克莱因举起太刀,声音热血得一如既往。

朱涅则在维持法杖刺向地面的姿势同时,举起左手大喊:

「沉睡骑士,突击!」

于是,在克莱因的率领下,米特、艾基尔、桐人、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还有另一支公会的输出手,全都向Boss冲去。

我看向莉法和朱涅。她们依旧维持着施法姿势,朝我微微一笑。另一边,诗乃和雷根也带着鼓励的眼神向我点了点头。

我点头回应,随即将「世界树树枝」收回物品栏,再从中取出水精灵细剑。熟悉的剑柄落入掌心时,我仿佛听见过去那个自己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是副会长亚丝娜。

也是终于可以不只作为副会长而战斗的我。

正当我准备跟上桐人等人的步伐冲出去时,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大家,都好开心啊。

不只是桐人、莉法、克莱因他们。尤金将军、哥德夫利,甚至刚刚黄线撤回水面、重新站稳阵脚的那些玩家,脸上都带着某种紧张而明亮的光。

那是正在冒险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原本,我和桐人、莉法、克莱因、米特、艾基尔、雷根、诗乃只是相约去做另一项任务,根本没打算参加第三十五层楼层Boss攻略。只是当我们从第三十五层主城中央广场的转移门走出来时,刚好碰上正要带部队前往迷宫区的尤金将军。

在他的邀请下,我们联络了朱涅、阿淳、小纪、达尔肯和提奇。大家会合之后,便浩浩荡荡地往迷宫区移动,一冲上塔,就趁着那股气势闯入Boss房间。

几乎可以说,是一次看似有勇无谋的攻略行动。

如果是以前担任副会长时的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楼层Boss攻略前,必须反复侦查、开会、确认攻击模式、检视所有风险,尽可能聚集战力后,才正式挑战。更何况,这里是新生艾恩格朗特的第三十五层,是现在的最前线。阿努比斯从一周前开始,已经让各族强者组成的七人乘七队满编连队数次败退。

所以开战前,我甚至忍不住想——真的就这样开始了吗?

可是,开战三十分钟后的现在,我终于有些理解了。

真正重要的,并不只是击败Boss这件事本身。

而是享受这个过程。

过去,我常以高压姿态领导公会。即使赢了,也像是由我单方面规划、指挥、压缩失误后得到的战果。那样的胜利当然有意义,可它沉重、冰冷,像一份终于完成的任务报告。

而现在不同。

全体玩家的心,像是随着脚下这片水面连成了一体。我们一同思考,一同战斗,一同因突破机制而欣喜,也会因为谁的HP忽然跌入危险线而紧张。那种味道,或许才是线上RPG真正的醍醐味。

即使战败,也不会只剩下失败。

因为大家已经一起经历过了。

替撤退队伍殿后的哥德夫利,正好在这时与我错身而过。他像以前仍在同一个公会时那样,举起左手,向我喊道:

「三分钟就能重整态势,在此之前有劳了,副会长小姐!」

我毫不犹豫地与他大力击掌。

清脆的响声在战场中一闪而过。

「真是的……现在谁才是副会长呢?副会长哥德夫利先生,你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哥德夫利愣了一下,随即像从前那样有点腼腆地挠了挠头,笑了一下,便朝后排跑去。

跑在我身旁的米特立刻用那种一听就很欠揍的语气说道:

「哎哟,不要分心了哦,副会长小姐!等下被Boss打飞了,我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救你哦!」

我瞪了她一眼。

「谁要你救了?你先顾好自己吧!要上了,深澄!」

米特抡起手上的大镰刀,笑得十分得意。

「啊啊,好凶啊,副会长明日奈小姐!那就让我们比赛一下谁先打中Boss吧!输了的人要请吃高级蛋糕哦!」

话音刚落,她便已经朝Boss丢出锁链。银色锁链缠住阿努比斯身侧突出的装饰,随着链条猛然收缩,米特整个人像箭一样向前飞去。

「喂喂!哪有这样的!太奸诈了!」

我忍不住喊出声,同时握紧水精灵细剑,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但嘴上这么说的时候,我却忍不住笑了。

因为那种久违的、和她一起冲向同一个目标的感觉,实在太熟悉了。

像很久以前,她第一次把我拉进ALO时那样。

她总是跑在前面,回过头笑着说:「明日奈,快一点啦。」

而我总会急着呼唤她等等我,然后一边追上去。

就在这时,阿努比斯也终于摆脱束缚效果,结束了硬直状态。巨大的胡狼头重新抬起,黑色火焰再一次沿着肩背燃起。那具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庞大身躯站起来时,压迫感像阴影一样笼罩下来。

紧张感仍然涌上胸口。

这不是我第一次参加楼层Boss攻略战,却是我第一次在摆脱公会副会长身份后,以一个自由玩家的身份冲向Boss。眼前的敌人强大到曾经击退满编连队。哪怕脚下有泉水,身后有伙伴,我仍能清楚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热。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把那份紧张压成责任。

我只是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将剑尖压低,迎着黑色火焰踏出一步。

重要的不是胜利。

战败也并不可怕。

所以——尽情战斗吧。

就在这时,阿努比斯再次仰天长啸。

那声音比先前那一次短促许多。没有漫长的拖曳,也没有夸示威严般的余韵,只像一记冰冷的钟声,从胡狼头高仰的喉咙深处敲响,瞬间切断了Boss房中刚刚升起的进攻气势。

我的肩膀几乎在同一刻绷紧。

又来了。

阿努比斯的长啸并不是单纯的咆哮。楼层Boss不会用系统视窗告诉玩家下一招是什么,真正的攻略资料,全都藏在牠抬手的角度、低头的时机、眼中光芒的颜色,以及声音持续的长短里。过去身为副会长时反复累积下来的本能,让我在听见那声短啸的瞬间,已经开始在脑中比对前一次的攻击模式。

这一次,声音更短。

也更危险。

下一秒,阿努比斯高举右手的烙铁。那柄漆黑的处刑工具在大厅上方划出沉重阴影,随即随着牠巨大的手臂,狠狠砸向地面。

「来了!全员退开!」

哥德夫利的喊声几乎与地面震动同时响起。

那一声命令干脆而锐利,没有半分犹豫。看见地板异变的瞬间,他已经判断出了技能种类。那是阿努比斯从长硬直恢复后必定发动的必死机制——地狱之火。

随着烙铁砸落,整个Boss房的黑色大理石地板开始接连凹陷,像死亡提前刻下的标记,一块接一块在大厅各处塌落。原本正准备继续压上的玩家们立刻向墙边退去,能赶到墙边的人几乎贴着墙站稳,来不及移动到安全区的,则拼尽全力避开脚边那些凹陷的地面。

来自不同公会、不同种族、不同队伍的三十多名玩家,在哥德夫利一声命令下同时切换行动。那种整齐到近乎本能的反应,让我心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安心。

他真的已经成为副会长了。

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我临时丢下指挥位置、只能勉强支撑局面的哥德夫利了。

三秒后,凹陷的地板下方猛然冲出巨大的黑色地狱火柱。

那火焰像从冥界深处喷涌出来的黑。它们从地下直冲高处,仿佛整座大厅被阿努比斯用烙铁烫穿,死亡从裂缝里升起。火柱持续了整整三十秒,灼热的黑光照亮每一张贴在墙边的脸,也照亮每一把紧握着的武器。

这就是阿努比斯最恶名昭彰的杀招。

只要被地狱之火击中,无论HP还剩多少,无论身上叠着多少恢复、减伤、防御与抗性Buff,都会被系统立即判定死亡。甚至不需要整个人被火柱吞没,只要衣角擦中一小块,也会当场进入死亡状态。

过去许多挑战第三十五层的攻略玩家,都栽在了这招之下。

直到反复失败、反复记录、反复验证之后,玩家们才终于掌握了机制:Boss会先发出短促长啸,再以比一般必杀技更长的动作将右手烙铁砸向地面,接着地板出现约三秒的凹陷预兆,最后地狱火柱才会从那些位置冲出。

掌握机制之后,躲避并不是不可能。

可是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因为这不是可以靠毅力补救的伤害。站错位置,就是死亡。

当最后一束黑色火柱终于消散时,整个Boss房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欢呼声轰然爆发。

所有玩家都活下来了。

没有任何人死在这次地狱之火下。

贴在墙边的玩家们纷纷举起武器,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兴奋高喊起来。那是所有人共同越过死亡机制后,自然而然燃起的士气。

克莱因立刻抓住了这个时机。他高举太刀,声音热得像要把刚刚的黑火全部斩回地下。

「好啊,能赢!全员突击!」

艾基尔和提奇率先怒吼着冲出。大地精灵坦克抡起双手斧,沉睡骑士的战锤坦克也踏着沉重步伐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像两块滚向冥界之神的巨石,为后方输出手打开道路。

桐人、阿淳和米特紧跟在他们身后。桐人的双手握着断钢圣剑与阐释者,黑色守卫精灵的身影在短暂熄灭的黑火间疾驰。小纪和达尔肯则作为游走位贴着侧面移动,另一支公会的输出手也顺势压上。

三支队伍很快围住阿努比斯巨大的身体。

后排的诗乃、雷根和两名法师也没有停手。箭矢、魔法弹与咒文光芒从后方不断掠过空气,配合前排连续落下的剑技,让Boss的HP条终于出现了明显可见的削减。

由于刚刚发动过大范围必死技,阿努比斯周身缠绕的黑色地狱火短暂熄灭。前排终于能在相对安全的状态下贴近输出,后排的魔法与箭矢也顺利命中。那一刻,所有人都像抓住了同一条通往胜利的线。

可是,受到重创的阿努比斯忽然将身体蜷缩起来。

它巨大的胸膛向内压低,右手烙铁贴近身体,周身随即浮现出一圈红色光晕。

站在稍远位置的我立刻看见了那个动作。

不是硬直。

是反击。

「横扫攻击要来了!大家,准备趴下!」

我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冲出去的。

包围Boss的输出手们立刻大动作跳开,迅速调整重心,进入回避预备姿态。阿努比斯虽然是偏魔法属性的Boss,但右手烙铁的物理攻击同样强烈。尤其这一招,是三段回转横扫。若是第一次被扫中,身体会陷入硬直,接下来的第二击与第三击几乎会连续吃满。

我也同时弓起身体,紧握水精灵细剑,计算着阿努比斯挥出烙铁的时机。

当那柄烙铁紧贴着Boss身体,准备被甩出的瞬间,阿努比斯的双眼亮起深红色光芒。

就是现在。

趴下——

可是,在那一刹那,那个感觉又来了。

比我的虚拟体完成动作稍微早了一点。

意识像是被某只看不见的手从身体里猛然抽出,迅速向上拉去。脚下的地面、手中的细剑、身体的重心,全部在一瞬间变得遥远而陌生。

《脱离现象》。

可恶……

竟然在这种时候——!

我屏住呼吸,拼命等待感觉恢复。过去每一次,它都只持续短短一瞬。可在这一刻,那一瞬却被拉得无比漫长。Boss不会停下。战场不会暂停。阿努比斯巨大身体中积蓄的力量已经被释放,烙铁撕裂空气,带着沉重风声朝我逼近。

不行。

来不及了。

……

在与莉法、米特她们约定会面的一小时前,桐人提前来到了我的森林木屋。

那时,森林里的晚风正从窗缝间轻轻掠过,木屋外的树影被傍晚的光拉得很长,橘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格洒进屋内,在木制地板上铺开一层柔软的光。壁炉里残留着细小的火星,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使整座屋子安静得像被森林温柔地包围起来。

我和我亲爱的女儿结衣一起将他迎进屋内。

今天的结衣没有维持娇小的导航精灵姿态,而是变回了原本如普通孩子般大小的模样。她穿着那件洁白的连衣裙,柔软的黑发贴在脸颊旁,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就像真正等待客人到来的小女孩。只是那双黑曜石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不属于普通孩子的认真与担忧。

在桐人抵达之前,我已经先把《脱离现象》的事大略告诉了她。可是直到桐人登门后,我才在他的补充下,将这段时间发生的异常、昨晚他替我检查感觉信号的经过,以及那种意识仿佛被拉离虚拟体的感受,一五一十地重新说了一遍。

说到昨晚那段掌心检查时,我的声音不自觉变小了一些。那个家伙倒是一本正经地补充着「接触感觉」「I/O信号」之类听起来像工程报告的词,可坐在旁边的我,只要一想起那种指尖在掌心上方若即若离的感觉,脸颊便会微微发热。

真是的。

明明是在说很严肃的事。

结衣静静坐在沙发上听完,没有立刻插话。她小小的手指抚着下巴,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像个认真思考的大人般,低声喃喃道:

「意识……脱离……」

我望着她那张带着惊讶与沉思的脸,轻轻点头。

「就是这样。虽然用言语表达起来很难……但我觉得,应该是我和虚拟体之间的连线,发生了什么问题。」

结衣听见这句话,忽然伸手抱住了我放在膝上的手。她用脸颊在我手背上轻轻磨蹭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歉意与懊恼交织的神情。

「竟然会发生这种故障……妈妈,对不起。如果我能早点发现的话……」

那一瞬间,我胸口微微一紧。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在她柔软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不是结衣的错喔。」

她仍然垂着眼睛,像是无法马上接受这句话。我便用双手捧住她小小的脸,让她看着我。那张原本应该无忧无虑的脸,此刻却因为我的事情蒙上了阴影。明明遇到异常的人是我,可看见女儿露出这种表情,我反而比自己出事还要难受。

「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我放轻声音说道,「我没有早点和你讨论,对不起。一开始,我真的以为只是偶然现象。可是昨天和桐人讨论过后,才发现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简单,可能还有更进一步的原因……」

结衣沉吟了一下,期间仍不忘抱着我的手臂,像是要从我的体温里确认什么似的,又轻轻蹭了蹭。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可是正因为她这样依赖我,我才更不想让她背负太重的东西。

这时,我注意到桐人的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微妙。

他的视线落在地板上,像是某个名字、某段记忆,忽然从他心底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那种表情我已经很熟悉了。温柔、哀伤,又带着一点拼命压下去的痛。

他该不会……又想起她了吧。

桐人的眼神变得很远。仿佛他并不是坐在我的森林木屋里,而是又回到了第二十七层圣家堂,回到了那间小小的房间,回到了某个紫发少女曾经笑着扑进他怀里的瞬间。每当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我都会意识到,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他。她仍在他的剑里,在他的手指里,在他下意识放轻的呼吸里,也在他每一次触碰别人前那句低低的「对不起」里。

可是桐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把那道影子暂时收回心底,然后抬起眼,看向结衣。

「如何,结衣……有想到什么原因吗?」

被我捧着脸的AI少女低下睫毛,安静思考了大约三秒,随即抬起头,脸上浮现出忧郁的神情。

「从妈妈刚才所说的情报来看,很遗憾,目前还不能锁定故障原因。而且,以我现在的权限,无法直接检查妈妈的AmuSphere与ALO服务器之间的通信数据包。如果我在附近时刚好发生这种现象,或许还能截取到一些资料……」

「说的也是……对不起,结衣,说了些强人所难的话。」

我有些后悔把这件事告诉她。

若只是让我自己不安也就罢了,可现在,她却因为帮不上忙而露出这样的表情。那副懊恼的模样,比任何系统故障都更让我心疼。

然而,结衣却紧紧抱住了我的双手,再一次用脸颊在我的手上轻轻磨蹭。然后,她抬起头,认真说道:

「妈妈,别担心。某种程度的推测,我还是能做到的。」

「咦……真的?」

「是的。首先,假设《脱离现象》的原因不在妈妈的AmuSphere,也不在妈妈自己身上,那么最先想到的就是服务器端故障。但是现在Cardinal系统并没有检查出任何错误,来自使用者的同类故障回报也一件都没有。」

我静静望着握住我双手、语气伶俐地说明着的女儿。

昨天,桐人和我还担心这件事会不会给结衣造成太大的负担。可是现在看来,那份担心或许只是我们大人自以为是的保护。我的宝贝女儿,虽然承认自己无法立刻解决问题,却仍然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面对它。

她也在一点一点长大。

「如此一来,」结衣继续说道,「可以推测,这个现象的原因,也许是在ALO服务器……也就是这个世界之内,存在着某种东西,对妈妈造成了不定时干涉。至于那是玩家,还是物件,又或者这种干涉是否出于刻意,以目前的情报还无法判断。」

「不定时的……干涉……」

我重复着结衣的话,心里慢慢泛起一阵寒意。

如果造成这个现象的是某个玩家,那么那个人绝不可能是普通玩家。ALO里不存在能让别人的意识短暂脱离虚拟体的魔法或道具。若真的有人做得到,那就只能是拥有更高权限的人——侵入者,或者游戏管理者。

想到这里,我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自己再也不愿想起的脸。

那个噁心的男人。

曾经将我的闺蜜米特监禁在世界树顶端、以妖精王奥伯龙之名践踏他人自由的须乡伸之。

可是那个男人现在已经被收容在东京拘留所,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再对ALO服务器进行干涉。桐人应该也想到同一件事了吧。毕竟,当时正是他和那女孩一起击倒了奥伯龙,将米特从囚笼中解放出来。

我悄悄看向桐人。

他的脸色先是掠过一丝哀伤,接着瞬间变得凝重,却又很快像是排除了某个可能般,轻轻摇头。他抬起眼,看着结衣。

「呐,结衣。你刚才说过,对亚丝娜造成干涉的或许是物件,对吧?那是什么意思?是特定的道具或地形,超越系统范围对玩家造成影响吗?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结衣微微低头,像是在思考该如何说明。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就如妈妈与桐人先生所知道的,我原本是作为照顾SAO玩家精神状态而开发出的《精神状况支援程式》试作版本。也就是说,NervGear不仅能读取穿戴者的感觉与运动信号,也具备读取感情的能力。旧艾恩格朗特的Cardinal系统,曾监视着所有玩家,并持续储存着资料……」

到这里为止,都是我已经知道的事。

最初我在木屋旁的树丛里发现结衣时,她就像二、三岁的幼儿一样,连语言都无法顺利组织。那是因为她曾被迫承受数千名玩家庞大的负面感情,又在旧艾恩格朗特崩塌之后,被持续监禁在系统深处,导致核心程式损坏。如果不是后来系统进行大规模更新时意外将她释放出来,也许直到现在,她仍然会独自被关在那片黑暗之中。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收紧了捧着她脸颊的手,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贴近她。

结衣像是察觉到我的心情,也轻轻用脸蹭了蹭我。

然后,她再次抬起头,认真说道:

「但是,和感觉、运动信号相比,感情信号的解析速度要慢得多。能够较明确辨别的,只有储存量较大的《愤怒》《悲伤》《恐怖》《绝望》之类的负面感情。除此之外的感情,无论是Cardinal,还是作为其下位程式的我,至今都无法完全解析。」

她停顿了一下。

「于是,Cardinal在接收到异常且高强度的感情模式输入时,会以RAW资料将周边环境一同保存下来。发出信号的玩家ID自不用说,时间、地点,甚至包括当时持有的道具等,也会被一并记录。」

「…………!」

我不禁与桐人对视了一眼。

这些事情,我是第一次听到。结衣的说明对我而言稍微有些困难,可慢慢咀嚼之后,大意却清晰得令人心底发冷。

也就是说,负责管理旧SAO服务器的Cardinal系统,在新生艾恩格朗特被引入ALO之后,至今仍以某种形式运作着。玩家在抱持异常强烈感情时,Cardinal会将无法解析的模式以非压缩资料,也就是RAW资料保存下来。

换句话说,它记录的不是整理过后的数值。

而是更接近《感情本身》的东西。

那在某种意义上,岂不是等于将玩家灵魂中极微小的一部分,复制了下来吗?

这种事情,以现在的完全潜行技术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桐人低声说道:

「啊啊……我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遥远的沉重。

「在旧艾恩格朗特第十九层原野的某个山丘上,那次事件结束之后,我和米特都确实看到了。被杀的葛莉赛达小姐,就站在墓碑旁边。那不是幻觉。米特当时也吓呆了,还叫我用剑柄敲她的头,让她清醒一下。结果我真的敲下去之后,她反而生气了,整整三小时都不愿意跟我说一句话……」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真是的。

这两个人以前到底都在做什么啊。

可是下一秒,我又安静下来。虽然我不知道那件事的具体经过,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桐人所说的一切是真是假,但结衣没有否定。桐人也没有用玩笑的口吻说出这段回忆。

他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我想……由墓碑……不,是由墓碑下埋藏的戒指所联系、保存下来的,是葛莉赛达小姐的心……是吧。」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然后,桐人抬起头,以和缓却格外认真的语气问道:

「那么,照刚才结衣所说,物件成为《脱离现象》的原因,意思是……譬如,寄宿在某个道具上的玩家的心,对亚丝娜造成了干涉,这样吗?」

这一次,结衣没有马上回答。

她垂下眼睛,那阵沉默不像是在组织语言,反而像是在面对自己即将说出口的推论。

「……在目前阶段,还不能回答Yes。」她低声说道。

可是下一秒,她又抬起头,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

「但是,我与妈妈和桐人先生,还有米特小姐、诗乃小姐、莉法小姐、克莱因先生、艾基尔先生、雷根先生、朱涅小姐、阿淳先生、小纪小姐、提奇先生、达尔肯先生……以及许许多多人对话、一起冒险的过程中学习到,人类的心,以及完全潜行系统,都包含着比现在的我所能理解的更大可能性。所以,桐人先生的提问,我目前也无法回答No。就如一开始所说,这方面的推测是否可能,我还会继续思考。」

我望着她。

某位玩家。

又或者,寄宿于道具、地形物件之中的某个人的《心之碎片》。

如果其中的某一个,真的成为了谜样《脱离现象》的原因——

我的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那条鲜红色发带。

圣母圣像前的黑曜石长剑。

桐人跪在剑前时低垂的侧脸。

以及他每次提起有纪时,那种仿佛连呼吸都会变得轻柔的眼神。

难道……呼唤我的,会是与她有关的东西吗?

这个想法浮现的瞬间,我的胸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颤动。不是恐惧,也不是单纯的期待,而是一种像被很远很远的光轻轻照到的感觉。

讨论并没有继续太久。因为和莉法、米特她们约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我们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搁下。

可是,在前往会合地点的路上,我仍不断想着结衣的话。

也就是说,或许现在的我,正在被存在于ALO之内的某个人,又或者过去曾存在于这个世界里的某个人呼唤着。我的意识会像被拉扯一样,从虚拟体中短暂脱离。若这是真的,那么那个呼唤我的人,恐怕并没有恶意。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无法选择时间,也无法选择地点,所以才会在最糟糕的时机干涉到我。

就像此刻。

虚幻的浮游感,再一次毫无预兆地降临。

Boss房由黑色大理石构成的空间逐渐模糊。震动、喊声、魔法光效、同伴们趴向地面的身影,全都像被水波扭曲的倒影一样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阴暗的森林。

一个披着雨衣与斗篷的男人,手中握着一把宛若菜刀般四角厚重、血红色的大型短刀。

另一个男人被类似头陀袋的黑色面罩整个罩住,只有眼睛位置开着两个圆形孔洞,手里握着一把泛着绿色光泽的细长小刀。

还有一个戴着骷髅型面罩的男人,黑暗眼窝深处浮现出两点红光,手中细剑泛着血色光芒。

那三个人脸上,全都带着疯狂而邪恶的笑容。像是在戏耍猎物。像是在享受着猎物的恐惧。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瘦弱却坚定的女孩。那个人紧紧抱住她怀中的短发女孩,像是姐姐保护妹妹般,在拼命让自己不要后退的同时也在守护着怀中的妹妹。

而在她们的视角面前,站着一道黑色身影。

那道身影挡住了三名男人。

像一道墙。

也像一把剑。

这是什么?

我明明应该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可是那种感觉却很熟悉。就像昨晚我望着现实世界的夜景时,胸口忽然浮现出的那段模糊记忆一样。

篝火。

星空。

圣母圣像。

温暖的怀抱。

不属于我的气味。

不属于我的寂寞。

难道这段记忆,也不是我的?

而是正在呼唤我的某个人所拥有的记忆……?

下一瞬,幻影消失。

意识被猛然拉回虚拟体。

我乍然睁开双眼。

映入视野的,是几乎贴近地面、如刈草镰刀般横扫而来的巨大烙铁。

在攻击范围内的伙伴们,已经一同伏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只有我弓起身体的时机,稍微——却足以致命地——慢了一拍。

不行。

来不及了……

「亚丝娜!」

那声呼喊几乎是撕开风压闯进耳中的。

下一瞬,一道紫色的光从我的侧旁刺出,像流星坠落前最后一线残辉,笔直撞向那把贴着地面横扫而来的巨大烙铁。金属与剑光相撞的轰鸣声在黑色大理石大厅中炸开,阿努比斯那本该继续扫过来的右腕,竟被硬生生截停在距离我不到数寸的位置。

我甚至忘了确认自己的HP。

视野里,只剩下那张从我身旁掠过的侧脸。

桐人。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刺向烙铁的第一剑只是起点,紫色剑光落下之后,立刻沿着烙铁右下方展开。五连击像流星雨般连续刻入空气,紫色伤害光效在烙铁表面拉出第一道斜线。紧接着,他的剑尖从右上方重新压下,第二组五连击朝左下方疾驰,与前一道轨迹交叉。

X字型的紫色光芒,在那柄象征死亡的烙铁上完整绽放。

最后一击。

桐人右手中的断钢圣剑刺出,精准瞄准两道光痕交会之处。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

我认得这招。

那是他曾在统一决斗大会上用来击败我的剑技。由绝剑创造出来的十一连击,也是曾经位居全ALO最强OSS顶点的——「圣母圣咏」。

第十一击贯入烙铁的刹那,密密麻麻的裂痕瞬间爬满整柄武器。下一秒,那把几乎夺走我性命的烙铁,便在紫色光辉中碎成灰尘。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

桐人不是一个人挥出了这剑。

他握着断钢圣剑,挥出的却像是那女孩曾经留下的光。那紫色轨迹太温柔,也太凌厉,像少女在战场上最后一次回身微笑,然后用剑替他斩开前路。

桐人的爱与思念,仿佛都压在这十一连击里。

用她留下的剑技,守住了我。

「桐、桐人!为什么……」

话还没有说完,另一声呼喊又从侧面传来。

「明日奈!」

冲击不是来自前方,而是从我的侧旁袭来。我的身体忽然被人抱起,视野猛地一晃。下一瞬,阿努比斯那只已经空无一物的巨大手掌擦着我的长靴前端掠过,带起的风压让裙摆与发丝同时扬起。

我愕然抬头,看见稳稳抱住我的,是紫色高马尾在空中飞扬的少女。

「深澄……?」

我还想问,为什么她和桐人能这么准确地在《脱离现象》发生的时间点赶到。可是下一秒,我亲爱的女儿已经以导航精灵的姿态,从米特的兜帽后探出头来,焦急地喊道:

「妈妈!」

米特与桐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即,她一只手抱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将锁链大镰刀的锁链甩向后排。锁链咬住远处地面的一瞬间,收缩力便将我们从Boss身旁拉开。

直到双脚重新落地,我的心跳仍像被什么揪住一样,一下又一下撞着胸口。

米特却已经用她一贯欠揍的语气说道:

「啊啊!还以为你有所成长了呢!原来还是那个会在战场上发呆的小菜鸡明日奈!」

我刚想反驳,她便压低声音,先一步说道:

「是结衣刚刚通知我和那家伙来救你的。」

说完,她把我放稳。结衣立刻从她的兜帽跳到我的肩膀上,小小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衣领。米特则和已经从Boss攻击范围内全身而退的桐人来回击掌,像是确认了救援成功,随后又毫不犹豫地向阿努比斯甩出锁链,重新突袭过去。

她的背影依旧那么轻快。

嘴上说得刻薄,手却比任何人都快。

我看着她,心底那股后怕才终于有了落点。刚刚那一瞬间,如果不是桐人以「圣母圣咏」击碎烙铁,如果不是米特用锁链把我带离Boss身边,我大概已经在这里化作残存之火。

而她偏偏还要用「小菜鸡明日奈」来提醒我活着。

真是让人火大的闺蜜。

也真是……让人安心的闺蜜。

桐人站在我面前,黑色衣摆还在因刚才的高速移动而轻轻摇晃。他没有说话,只是以担忧的眼神看着我。那双眼睛让我知道,他明白我刚才经历的不是普通失误,而是《脱离现象》。

坐在我肩上的小妖精也用少见的严肃表情说道:

「八秒前,有某种信号向着妈妈发射。我解析它花了一点时间。」

「……真的,有谁在对我……」

我低声呢喃,话却没有说完。

这时,我才发现桐人仍然注视着我。那种视线太认真,认真得让我脸颊微微发热。我垂下眼,轻声说道:

「……谢谢,桐人……还有,深澄。」

后半句,我是对着已经重新与Boss周旋的闺蜜说的。

对不起——这句话也差点从喉咙里滑出来。

可是桐人无言地摇了摇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想一样,把那句道歉堵在了我的唇边。

伙伴们因为桐人刚才以「圣母圣咏」击碎了阿努比斯唯一的武器,而米特又及时把脱离状态的我给成功救走,士气瞬间膨胀到顶点。面对还在重整姿态的胡狼头死神,众人再次举起武器,发出震动大厅的欢呼声。

「喔——!」

那声音在黑色大理石墙壁间回荡,像是要把死亡的气息也一并震散。

结衣贴近我的耳边,小声说道:

「妈妈,我已经记下信号的大致模式。下次能够更早做出警告。」

「嗯,拜托了,结衣。」

我轻声回答,然后抬起头,向伙伴们喊道:

「抱歉,稍微有点失败了!下次会确实回避的!」

才刚用锁链大镰刀重击Boss并归来的米特,立刻指着阿努比斯空荡荡的右手说道:

「应该没有下次让你挽回颜面了,副会长大人!」

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让我瞬间下定决心,等战斗结束后一定要把她那嚣张的脸颊捏到变形。

与此同时,桐人已经从我身旁离开,朝处于硬直状态的阿努比斯走去。克莱因大喊着「喔拉!」之类奇怪的声音冲在前面,而桐人则无言地挥剑。黑衣的背影混在热血沸腾的玩家群中,却显得格外安静。

我忽然皱起眉。

总觉得,今天的桐人比平常更沉默。

不,应该说,他比平常更加把心投入Boss战里。像是想借着挥剑甩开什么,又像是将某种无法说出口的情绪,全部压进了每一次斩击之中。

刚才那一招「圣母圣咏」,不是单纯的救援。

那是他把那女孩留下的剑技,用在了守护我身上的一瞬间。

所以,他现在才会更加沉默吗?

因为那十一连击,会让他想起她。

想起那个曾经站在他身旁、用紫色剑光照亮战场的少女。想起她笑着挥剑的样子,想起她扑进怀里时的重量,想起她离开后,自己只能一次又一次握住她留下的剑,替她继续前进。

莉法刚才说他有点冲过头了,现在看来,那并不是错觉。

我想向肩上的结衣确认,却在开口前又闭上嘴。

现在不能分心。

伙伴们一齐向失去武器的阿努比斯发动攻击,终于将它七段HP中的第二条压入红血状态。胡狼头的死神发出愤怒的嚎叫,猛然将右手插进黑色大理石地板,从中捞出一个安卡,高高举起。

安卡散发出不祥的黑色光芒。

下一瞬,周围地面再次升起许多棺木。棺木表面缠绕着比先前更浓烈的黑色火焰,盖板打开后,从里面走出的已不是刚才那种矮小木乃伊,而是明显高出半截、戴着法老面具、手持弯刀的精英怪进阶版本木乃伊。它们身上的黑火燃烧得更加浓稠,仿佛整个冥界的恶意都附着在那些绷带之间。

尤金将军啧了一声。

「召唤小怪吗?没想到竟然还有第二批!」

我见势头不对,立刻向莉法和朱涅所在的后排退去,将水精灵细剑收回物品栏,再取出传说级法杖「世界树树枝」。咒文从唇间流出,我将法杖再次刺向地面。

清澈泉水从法杖底端涌出,转眼间便以脚踝深的水面浸满整个Boss房。柔和的水蓝光效覆盖伙伴们的身体,持续为他们缓慢恢复HP。朱涅也与我施展同一恢复术,而莉法则伸出左手,咏唱风属性的辅助恢复魔法。绿色的风与水蓝的光交叠在一起,在死亡气息浓厚的大厅中撑起一片微弱却可靠的生命领域。

只靠退到后方的尤金将军和哥德夫利两支队伍,显然来不及应付整个大厅涌出的法老木乃伊。

朱涅也立刻发现了这一点。她右手仍维持法杖刺地的姿势,左手高高举起,声音清亮而果断。

「沉睡骑士,撤回后排!」

阿淳、小纪、提奇和达尔肯立刻从Boss身旁抽离,将本体暂时交给克莱因率领的队伍与另一支公会队伍处理。后方则由沉睡骑士、尤金将军与哥德夫利三支队伍应付包围阵。

做出判断后,朱涅转头向我微微一笑。

「很好!沉睡骑士们!让我们在后排应付这些精英怪……咦?桐人呢!」

她平时沉静的声音里,难得染上慌张。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稍远处的桐人,正混在克莱因的队伍与另一支公会队伍之间,继续朝Boss突击。他又跑了几步,才像是终于注意到朱涅的声音般停下,随后举起左手表示抱歉,转身归队。

我一边继续咏唱,一边盯着他的脸。

如果是平常的桐人,绝不会在Boss战中犯下这种位置上的失误。

是因为太在意我的《脱离现象》,以至于缺乏集中力吗?

还是说——还有别的原因?

圣水隔着长靴传来冰凉的触感。我维持着法杖刺入地面的姿势,终于还是忍不住向右肩上的结衣轻声问道:

「呐,结衣,桐人的样子……」

小妖精像是早就在等我问出口,立刻点头。

「对。桐人先生他……和平常有些不同。」

「果然如此……到底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莉法已经提醒过我。现在连结衣也这么说。

今天的桐人,确实和平常不同。

是因为我的《脱离现象》吗?

还是因为他又想起了那紫发女孩?

战斗结束后,我必须再和桐人好好谈一次。

昨晚的事。

刚才我看见的不可思议景象。

还有他今天明显失常的样子。

全部,都必须说出来。

我在心中如此决定,握紧法杖,将意识重新集中在眼前的战场上。

……

约三十分钟后——

只靠两个人缠战到最后一刻的桐人与克莱因,被传送回迷宫区一层的储存点。

虚拟体实体化时的光效甚至还没有完全稳定,红色太刀使便已经紧握双拳,仰天大叫起来。

「呜啊啊啊——太可惜啦——!血就真的只剩最后一击而已啦——!」

他的声音在储存点周围回荡,听起来与其说是懊恼,不如说更像一个拼到最后、却在终点线前摔倒的孩子。光粒还缠在他的肩膀与太刀鞘边缘,像残留的战火尚未完全熄灭,他却已经一把拍上身旁桐人的肩膀,脸上浮现出难得老实的歉意。

「抱歉啦……桐字头的老大……明明你就要对Boss收下LA了……结果还是为了救我而转身,害得我们两个一起被Boss收头……」

桐人没有立刻回答。

黑衣守卫精灵只是轻轻垂着眼,像还没从最后那一瞬间抽离出来。那种沉默,比平时更加深,也更加远。明明四周都是死亡返回后的光粒和伙伴们的吵闹声,可他的身影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站在同样的地方,却仿佛还留在Boss房最后一条HP前、留在阿努比斯举起死亡之手的那一刻。

与米特几乎同一时间死亡返回的艾基尔露出了苦笑,毫不客气地吐槽道:

「喂喂……该不会是你喊了救命吧?你也知道桐人他对求救声是最没辙的。」

「咦咦咦?你怎么知道的?」

克莱因瞪大眼睛,随即懊恼地抓着头巾嚷道:

「可恶……就是被那只该死的地狱犬扑倒的时候,下意识喊了一声救命啦!结果桐字头的老大就真的回头救我,然后我们两个就一起被那该死的Boss给收掉了!」

在后排与我、朱涅一同被精英木乃伊群淹没,最后同样死亡返回的莉法立刻叉起腰,毫不留情地说道:

「臭大叔就是这样!被扑一下又不会怎样,鬼叫什么啊!你是包尿布的小屁孩哦?」

「什么?」

克莱因马上回怼:

「还不是你这个半吊子的风精灵,不帮忙输出,跑去后面装什么补师,才害我们前排输出不够的!」

「你说什么?臭大叔,你欠揍是吗?」

莉法的金色马尾几乎都要炸起来了。

看着两人又像平时那样斗起嘴来,我原本还残留在胸口的败北感,竟也被那股熟悉的吵闹慢慢冲淡。不只是米特、诗乃、艾基尔、雷根、朱涅、阿淳、提奇、小纪、达尔肯,就连尤金将军、哥德夫利,以及另一支公会的成员们,也都忍不住开怀笑了出来。

明明全灭了。

明明第三十五层Boss攻略最终仍以失败收场。

可是,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明亮。

《脱离现象》在那之后没有再次发生,而我也确实尽了全力,与伙伴们战斗到最后。我们输了,却没有人垂头丧气。那场失败不像伤口,反而像一段终于可以被大家一起说出口、一起笑出来的冒险。过去的我或许会立刻开始检讨指挥失误、人员配置、输出节奏与Boss机制,可此刻站在这些伙伴中间,我却第一次觉得,失败本身也可以留下温度。

另一支公会的风精灵队长踏着发出轻响的钢铁护胫走近,笑着向克莱因伸出手。

「哎呀,实际上战况的发展真的很好。若是有七支队伍,应该就能打赢了。」

克莱因嘿嘿笑着搔了搔后脑勺,握住对方的手。

「喔、对啊……合作的状况也很愉快吧。要不是Boss最后一条血的时候突然召唤出三头亚Boss级的地狱三头犬,再加上木乃伊精英怪涌现得又那么集中……」

风精灵队长又向朱涅点头示意,继续说道:

「嘛,要不是有你们,我们早就在前面的小怪阶段被淹没,全灭回来了。能全体活到最后,见证地狱三头犬的召唤,已经是绝佳行动了。」

尤金将军和哥德夫利也肯定地微笑点头。

朱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而阿淳、小纪、提奇和达尔肯则像回应会长一样,脸上同时浮现出骄傲又温柔的笑容。那是属于沉睡骑士的表情。即使有纪已经不在,他们仍然用自己的方式,把她留下的光继续带在队伍里。

这时,尤金将军捂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

「如果你们方便的话,我们就暂时先休息,处理各自的事情,然后晚点再次挑战如何?啧……虽然不太愿意,但看来需要请求朔夜和亚丽莎·露,让她们派出队伍来支援一下。」

「喔,本大爷当然没问题!」

克莱因立刻答应,然后转向朱涅。

「大姐你呢?」

朱涅微微一笑,轻轻点头。阿淳、小纪、提奇和达尔肯也同时点头。米特、诗乃、雷根、莉法、艾基尔同样气势满满地表示同意。

一身红色的太刀使咧嘴笑道:

「好!就这样——」

话说到一半,他头巾下的眉毛忽然抬了一下。

他终于注意到,平时这种时候本该率先答应的人,一直保持着沉默。

「喂——你能去吗,桐字头的老大?」

桐人没有立刻回答。

克莱因看着他的神色,迟疑了一瞬,随即像是嘴巴快过脑袋般开口:

「怎么了啊?桐字头的老大?该不会是想起嫂——呕夫!」

莉法一拳重重打在他的肚子上。

「你干什么啊,大小姐……」

克莱因抱着肚子鬼叫,下一秒又被艾基尔和米特同时从后面狠狠巴了后脑勺。

就在他还在呻吟的时候,黑衣守卫精灵终于抬起头。他像是刚才那些话全都听进去了,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可在我眼中,那笑容僵硬得令人心口发紧。

「啊、啊啊,当然……」

他像是想顺着大家的话答应下来,可视线却不时在空中游移,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牵引着他。那双黑色眼睛里,有一种无法停留在人群中的遥远。片刻后,他停住了话语,低声说道:

「还是…………不了。正好等一下还有事。抱歉泼了冷水,但我要在此脱队了。」

周围短暂安静下来。

克莱因抬起头,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在莉法投来的眼神下把话吞了回去。他捻着下巴那撮不修边幅的胡子,最后又咧嘴笑了。

「好吧,接下来就交给本大爷!到第三十六层之后,会寄照片过去给你的!」

艾基尔也拍了拍桐人的肩膀,比出大拇指。

「我也是。会把阿努比斯掉宝的感想用八百字以内写给你。」

「我会期待的。」

桐人微微苦笑,随后分别向风精灵队长、尤金将军和哥德夫利低头道歉。转身之前,他短暂地与我眼神交会了一瞬。

然后,像是道歉般,轻轻眨了眨眼。

那一眼让我胸口微微一紧。

他没有说「别担心」。也没有说「我没事」。可是那种僵硬的笑容,那种避开的视线,那种像在强行把自己从人群中抽离出去的背影,都让我无法相信他真的没事。

桐人快步朝迷宫区出口走去。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坐在右肩上的结衣,小小的身体忽然僵硬了一下。而我也在同一瞬间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地向前伸出了一只脚。

可是,我立刻停住了。

我是队伍里唯二的补师之一。如果我在这里脱离,朱涅势必会承受更大压力,也会让莉法被迫接替我的位置。大家刚刚才决定再次挑战,我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任性离开?

「亚丝娜姐,你快去吧。」

忽然听到这句话,我惊讶地回头。

不知何时站在我背后的莉法,正微笑着举起右手,轻轻推了我的背一把。

「别小看我哦!我会好好接替你的位置,和朱涅一起加油的!哥哥他……就拜托你了。」

「……但是……」

「哎哟哎哟。」

米特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她把锁链大镰刀扛在肩上,斜着眼看我,嘴角挂着那种从以前起就很容易让我火大的坏笑。

「明日奈大小姐又开始把全世界扛到自己肩上了是吧?拜托,你刚刚才差点被Boss削成薄片,现在还想留下来当完美补师吗?」

「深澄……」

「少来了,快去追那个问题儿童啦。」

米特朝桐人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要是不去,他等下又不知道一个人躲到哪里,把脸埋进黑漆漆的大衣里装没事。我们这里有朱涅,有莉法,还有本小姐。就算莉法补血补到把大家吹飞,我也会用锁链把他们一个一个拖回来的。」

「喂!米特姐!」

莉法立刻抗议。

米特却完全无视她,继续用欠揍的口吻说道:

「还是说,前副会长明日奈小姐其实是因为害羞,才不敢追上去?」

我的脸颊微微一热,只能抬起手,像是抗议般轻轻拍了她一下。

米特却连躲都懒得躲,只是任由我的手落在她身上,嘴角那抹欠揍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下一秒,她的左手冷不防探出,精准地戳上我的腰侧。

「呀——!」

差点冲出口的尖叫被我硬生生咬住,眼角却几乎被那阵突如其来的酥麻逼出泪来。整个身体像被电流扫过一样缩了一下,我又羞又气地瞪向她,而她只是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仿佛刚才偷袭我的人根本不是她。

米特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欠揍。

可是,也正因为她太欠揍,我才终于笑了出来。胸口那团纠结的责任感,被她用粗暴又温柔的方式扯开了一道口子。

我环视四周。

诗乃、雷根、艾基尔、克莱因、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都一个个笑着向我点头。朱涅也踏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吧,亚丝娜小姐。我和莉法没问题的。只是桐人……拜托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这并不是我抛下队伍。

而是大家一起把我推向了另一个需要我去守护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中作出决定后,向着伙伴们与连队成员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也要在此脱队了!」

尤金将军摆了摆手,嘴角微微上扬。哥德夫利则上前一步,与我握手。

「放心吧,副会长小姐。这次我们一定会把Boss攻略下来的。你就期待着看看我们的成长吧。」

风精灵队长也点了点头。

「谢谢你刚刚的照顾。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还请加油。」

哥德夫利身后的公会成员们,也纷纷向我挥手。

「辛苦了!」

「下次请多指教!」

「虽然不清楚状况,但前副会长小姐也请加油!」

那些声音一声接一声落进耳中。

其中有超过一半的人,曾经在我的指挥下参加过Boss攻略。曾经,我以副会长的身份站在他们前面,要求他们保持纪律、遵守阵型、承受压力。如今,我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而他们却仍然用这样的声音送我离开。

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感怀。

原来,有些关系即使改变了形状,也没有真正断裂。

我轻轻点头,转身追向桐人离开的方向。

于是,我再次向众人回礼后,终于坚定地踏出了脚步。

从迷宫区出口往南延伸数十公尺的通道里,已经看不见那道黑衣的身影。石壁两侧嵌着淡淡发光的晶石,冷白色的光映在空荡荡的道路上,像是刚刚有人从这里疾步离开,却连余温都来不及留下。

坐在我右肩上的结衣微微闭上眼,像是在确认某种看不见的轨迹。下一秒,她以相当确定的语气说道:

「妈妈,桐人先生正往南方的外围飞行中!」

「谢谢,结衣。」

我轻声回应,同时迅速开启视窗,将世界树树枝收入物品栏。那支曾经支撑整座Boss房水蓝泉水的法杖化为光粒消失的瞬间,我心里像有什么职责被暂时放下了。不是舍弃,而是交托。朱涅、莉法,还有大家都已经用眼神告诉我,这里可以放心交给他们。

所以,现在我必须追上他。

我展开妖精之翼,脚尖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便朝南方的夜空飞去。风从耳边掠过,迷宫区外侧的岩壁与草坡迅速向后退去。结衣小小的手抓着我的衣领,清晰地替我指引方向。她的声音虽然依然冷静,却比平时更贴近我的胸口,像是连她也正在担心那个独自飞走的黑衣守卫精灵。

在结衣的引导下,我一路飞向第三十五层主城,并在中央转移门前急停。广场上的灯火与玩家的谈笑声从四周传来,与我胸口那阵无法平复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我低头向胸前衣物里探出头的结衣问道:

「桐人现在转移到哪一层了?」

「桐人先生转移到了第二十七层。他马上就要飞出熙雍外围了,若再离远一点,我就没办法感测到了!」

「了解。果然是那一层啊……真是的。」

我几乎没有给自己迟疑的时间,直接跃进转移门,喊道:

「转移到熙雍!」

系统立即响应。蓝白色的光芒自转移门上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我的身体完全吞没。光流包裹着我向上推升,四周的景象在一瞬间被拉成长长的残影。下一秒,空间转换完成,当我从另一座转移门中踏出时,眼前已是第二十七层主城熙雍的中央广场——圣伯多禄大广场。

熟悉却又陌生的白色建筑群在夜色中静静展开。广场中央的喷泉泛着柔和光辉,石板路反射着淡淡月色,仿佛整座城市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就在这时,结衣再次说道:

「妈妈,桐人先生已经飞出了主城外围,并且不停地往北方前进!」

我再次展开妖精之翼,双脚用力一蹬,身体便冲上了熙雍上空。白色城墙、尖塔、广场与街道在脚下迅速远去,我穿越主城上方,朝郊外全速飞去,再一路往北侧前进。

一直线的飞行,让人莫名紧张。

明明只是追赶一个人,明明我已经获得了大家的允许,可越是接近那个方向,我心底的迟疑就越清晰。就这样追上去,真的好吗?那个地方,对桐人而言,并不是普通的地图坐标。那里有他的过去,有他最爱的人,有他至今仍无法放下的痛。

「桐人……」

下意识低声唤出这个名字时,结衣也从我的胸前衣物探出头,轻轻呢喃:

「桐人先生……」

听见女儿那细小而担忧的声音,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终于沉了下去。我弯起双腿,奋力踢向空气,身体如同一支蓝色的箭矢般向前急速飞去。

追逐那个黑衣守卫精灵的途中,即使我清楚知道,他心中最深处始终被那个紫发女孩占据着,心跳却依然不受控制地加快。那不是单纯的悸动,也不是能够轻易说出口的喜欢,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像是担心,像是心疼,也像是在靠近某个本不该轻易踏入的圣域时,灵魂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同时,我隐约有了预感。

桐人的目的地,恐怕就是那里。而那里,或许也藏着《脱离现象》的答案。结衣提到过的高强度感情RAW资料、寄宿于物件或地形之中的心之碎片、某个存在对我的不定时干涉——这些原本散乱的线索,像是在这一刻逐渐朝第二十七层的某个地点汇聚。

也许桐人已经因为结衣的话,做出了某种假设。

而现在,他正是为了确认那个假设,才会一个人飞向那里。

遥远的上空中,黑衣守卫精灵切开虚拟大气前行。即使已经离开熙雍主城一段距离,他的速度依然没有放缓,像是被什么无法抗拒的东西牵引着,笔直奔赴。

飞行没多久,前方的景色忽然隆起。

在那片如圣域般铺展开来的白色城郊尽头,一座圆润而孤立的山丘突兀地耸立在地平线上。山丘之巅,有一棵宛如缩小版世界树的巨木盘根错节,粗壮枝桠向四周伸展,几乎将半片天空都笼罩在它温柔而沉默的阴影之下。而在那盘绕的树根深处,隐约可见一尊白色圣像的轮廓。

不知不觉,那个熟悉的广场已经在眼前了。

果然没错。

桐人的目的地,永远都在这里。

这里……难道真的有《脱离现象》的解答吗?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前方的桐人便做出了大幅度俯冲。他的黑色身影像是被月光拉成一道锐利的影子,直直朝那尊白色圣像飞去,最后却在落地前放缓了速度,轻轻踩上草地。

我也跟着降落在广场边缘。

圣像前,静静伫立着一柄黑曜石长剑。剑柄上缠着一条鲜红色的发带,在夜风中轻轻扬起。而那柄剑周围,悄然绽放着一圈圈漂亮的花。色彩缤纷,却柔和宁静,就如同那个傍晚一样。

看到那柄剑的瞬间,我的表情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

那里正是纪念全ALO最强剑士的地方。也是那位剑士生前最爱的丈夫——眼前这位黑衣守卫精灵——亲手为她筑起的神圣之地。

我凝视着前方。黑色的轮廓在黑曜石长剑前缓缓跪下,伸出双手,温柔地抚摸着那柄剑。指尖沿着冰冷的剑身来回滑过,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它仍然存在,也像是在等待那个占据他灵魂深处的紫发女孩,能够再回应他一声。

可是,黑曜石长剑当然不会回应。

只有绑在剑柄上的鲜红发带,在风里轻轻飘扬。

看到他那副模样,我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他的正后方。可我没有出声。胸口前的结衣也沉默地守望着。我们三人周遭存在的,只有徐徐洒落的月光、吹拂而过的夜风、白色圣母圣像、绑着鲜红发带的黑曜石长剑,以及环绕着它的花丛。

静默了片刻后,我隐约看见有发光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接着,桐人紧紧抱住了那柄黑曜石长剑,右手将剑柄上的发带握住,贴近自己的鼻尖。我顿时屏住了呼吸。

我曾听莉法用带着吐槽的语气说过,那个紫发女孩还在的时候,桐人最常做的事,就是把她的头轻轻按进怀里,然后偷偷嗅她的发香。那时莉法说得像是在抱怨哥哥太黏人,可现在,同样的动作出现在这条发带上时,那份曾经甜得让人想笑的亲密,变成了让人连呼吸都觉得疼痛的空白。

他仿佛正在嗅着早已不在的紫发女孩的发香。

发光的泪水不断从他的脸颊滑下。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那个在Boss战中无言挥剑、在伙伴们面前勉强露出笑容、甚至在别人求救时会本能回头的黑衣剑士,此刻只是抱着亡妻留下的剑与发带,像一个终于失去力气的少年。

良久,桐人的双手终于离开了黑曜石长剑与那条发带。他用袖子轻轻擦拭自己的眼睛,然后带着红肿的眼眶转向我们。

「……亚丝娜、结衣。」

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实在太薄,像是月光落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在我们长达两个多月的搭档时间里,除了二十九层蚁巢,以及二十七层橄榄山那个夜晚之外,我几乎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桐人……」

我低声回应,稍微拉近了一点距离,却又在是否该继续靠近时停了下来。想问的事情有很多。关于《脱离现象》,关于他为什么突然来到这里,关于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可是,在这柄剑与这条发带面前,所有问题都显得太轻了。

桐人的视线从有些呆站着的我身上移开,又再次擦了擦眼睛。他左右看了看,最后指向圣母圣像正下方的站台。

「到那边说话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一同移动。我们轻轻靠着圣母圣像下方的站台坐下,像把那里当作椅背一样。结衣从我的衣服里飞出,坐到我的右肩上,圆滚滚的黑色眼珠直直看着桐人,像是在安静等待他把心里那些沉重的东西说出来。

沉默持续了一阵。

我很清楚这个地方对桐人而言代表什么。据说,黑衣剑士就是在这个广场上,与绝剑在ALO里正式邂逅。两人以剑相会,最后由绝剑赢下了那场决斗,也由此开启了他们之间的命运。

也是在这个广场上,黑衣剑士亲手替绝剑戴上了十字钻戒。而绝剑则带着充满幸福的笑容,在他的怀中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这里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也是他们告别的地方。

良久之后,桐人才终于开口。

「……抱歉,亚丝娜,结衣,让你们担心了。」

结衣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坐在我的肩上,静静望着他。桐人看了看结衣,又看了看我,轻轻点了点头。

「亚丝娜……结衣……我想你们都知道。这里是我和有纪在ALO里正式相遇的地点……也是我亲自送走她的地点……」

说到这里,他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这件事。结衣也曾从我口中听过绝剑的故事,听过她与桐人之间那份超越生死的爱与羁绊。可是,真正坐在这里,看着桐人亲口说出这句话时,我才终于明白,所谓知道,和真正触碰到那份痛,原来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今天听到结衣说,玩家的强烈感情,有可能寄宿在地形或道具上,并且被Cardinal保存下来时……」

桐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月光落在他微微垂下的黑发上,也落在不远处那柄缠着鲜红发带的黑曜石长剑上。圣母圣像静静俯视着我们,怀中圣子的轮廓被夜色浸得柔和,仿佛连时间都在这座广场里放慢了脚步。

「我就在想……既然这样,黑猫团大家的感情,是否也留下来了……」

他说到这里,指尖轻轻收紧。那不是战斗时握剑的力道,而像是想抓住某些早已散落在过去里的名字。

「然后……我也想到了她。」

他没有立刻说出那女孩的名字。只是那一个「她」,便足以让周遭的空气微微发紧。

「……我和她……时常在这里一起看星星。每次,她都会躺在我的怀里,嗅我身上的味道,然后轻轻咬我的肩膀……」

桐人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那份记忆太温柔,反而在出口处划伤了他。

「每次……她咬了我之后,都会红着脸向我道歉,说自己情不自禁。可是下一秒,又会继续咬……因为她说过,我身上有月夜的味道。会让她觉得很安心,很幸福……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脑海深处某个一直模糊不清的画面,像被月光照亮般清楚地苏醒了。

现实房间里,那一瞬间浮现过的幻影。篝火燃烧着,星空铺满夜幕,哀悼着怀中圣子的圣母静静立在后面。而在某个温暖的怀抱里,有人安心地嗅着充满「月夜」的味道,渐渐张口,轻轻咬住那瘦小却结实的肩膀。那份安全感,那份幸福感,那份像把整颗心都托付出去的柔软——

不就是桐人现在所说的情景吗。

「桐人……」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眼前的少年抬起脸,泪痕仍残留在脸颊上。我看着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将那些无法理解的景象一点一点说出口。

我说起Boss战途中看到的画面。

阴暗的森林,三个可怕的男人,挡在他们与某人之间的黑色身影。

也说起昨晚登出之后,在现实房间里看见的篝火、星空、圣母圣像,以及那个充满月夜气息的怀抱。

桐人听着听着,整个人僵住了。

数秒之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随后,两道泪水再次从他的眼眶滑落,顺着脸颊无声流下。

「……我想,应该没错。」

他的声音几乎被夜风吹散。

「亚丝娜刚刚说的……都是我们经历过的事。那时候……我在偶然之下,挡在了她和她姐姐面前,从微笑棺木那帮人手中救下了她们……」

桐人的视线缓缓移向那柄黑曜石长剑。

「果然是这样吗……引起亚丝娜《脱离现象》的,是她……就是有纪……」

说到这里,他的身体开始不停颤抖。泪水不断从眼眶涌出,像终于无法再被理智压住。

「……是有纪,在呼唤着吗……可是,为什么不是我……而是对亚丝娜……」

那句话有一半像是在问我们,另一半却像是在问那个永远不会直接回答他的女孩。他的表情近乎崩溃,声音轻得令人心口发紧。

一直沉默着的结衣,在这时终于开口了。

「我想……这是因为……有纪小姐,她是想保护桐人先生。」

桐人像被什么击中般,瞬间挺直了身体,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小小少女。

结衣握紧双手,继续说道:

「她不想让桐人先生一直沉浸在失去她的回忆里……所以,才没有直接接触桐人先生。」

结衣说得没错。

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无数次看见桐人因为过于思念那个紫发女孩而崩溃的模样。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回到这座广场,睡在黑曜石长剑旁边,直到早上因为现实上学才下线。我也知道,他一直瞒着我们所有人,近乎每天都会躲进沉睡骑士根据地的圣家堂,蜷缩在那个女孩的私人房间里痛哭。

一个月前,他也曾因为那个「重现残响的道具」执念到近乎发狂,甚至差点与我和公会成员刀剑相向。就在刚刚,他又抱着她留下的剑与发带,哭得连身体都在颤抖。

所以,那个善良的女孩,肯定不会愿意让自己最心爱的男孩再承受更深的痛苦吧。

可是——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不,真的可以说是「选择」吗?

虽然我和桐人一起搭档已经超过两个月,彼此之间也慢慢训练出某种默契。我开始了解他一些不为人知的侧面,而他也开始懂得我的习惯与脾气。他比外表看起来更温柔,也更绅士,经常在有意无意之间迁就我,那份温柔甚至会让我感到一点惭愧。

可是,我和他始终只止步于此。

因为我很清楚,在他灵魂深处,始终被那个女孩的身影占满。

而在那女孩生前,我从来没有和她正面直接接触过。最多也只是曾在统一决斗大会上,看见她挥剑的姿态,看见她与桐人相拥的身影。以及在这座圣母圣像广场上,看见她带着极为幸福的微笑,在自己最心爱的男孩怀中闭上眼睛的那一幕。

也许,她甚至从未真正听过我的名字。

这一次,解答我疑问的,依然是结衣。

「这是因为……妈妈是目前和桐人先生关系最密切,也最能碰触到桐人先生内心的人。我想,有纪小姐应该是有什么话想告诉妈妈……或者,有什么事情想托付给妈妈。」

「是……是这样吗!?」

我惊讶得不禁叫出声,脸也随之微微发热。连桐人也愣住了。

片刻后,他才低声喃喃道:

「……是这样吗……有纪她……真的是为了保护我,才不直接接触我,而是通过亚丝娜吗……」

说到这里,他眼眶里的泪水再次涌出。

「为什么……为什么……有纪……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有的话,就直接对我说吧……不要为了保护我什么的……我是真的好想你……好想你……有纪……我求你了,让我见到你吧……我真的很想见到你……我是真的很想见到你的……有纪……有纪……」

豆大的泪水不断从他眼中滚落。

「有纪……我真的好想你……为什么你不要直接接触我……该不会是因为你对我感到哀伤,怪我没办法留住你吗……如果那时候,我再握紧一点……再努力一点的话,说不定你就不会离开了……说不定你就会留在我身边了……说不定,如果当初离开的是我……作为交换,你所信仰的主耶稣,会不会就因此让你活下来呢……我真该死……我不该至今还在这里苟延残存……我愿意用我自己去换回你……有纪……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你不想接触我,是不是因为你感到悲伤……对我感到绝望呢……」

桐人双腕压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握成拳,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着。

那一刻,我终于真正看见了他心里的深渊。

不是外人眼中那个强大到近乎无所不能的黑衣剑士,也不是伙伴们信赖着、会在求救声响起时立刻回头的守卫精灵。此刻坐在圣母圣像下的,只是一个失去了最爱女孩的少年。他的爱太深,深到连死亡也无法把它切断;他的思念太重,重到只要有一点点可能被她呼唤的迹象,就足以让他把自己所有防线全部撕开。

我数度摇头,呼唤他的名字。

「…………桐人。」

想说的话太多了。

不是这样的。你错了。她不是这样想的。你已经给了她幸福。她是绝对不会对你绝望的。

可是,那些话全部堵在胸口,急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这时——

「并不是这样,桐人先生!」

凛然响起的,是结衣的声音。

她从我的肩膀飞起,来到桐人脸的正前方,握紧那双小小的手,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般说道:

「Cardinal系统保存下来的,虽然是模式无法解析的特别感情,但这个说法或许还有些不正确。被当成特别之物的,并不是只有玩家临死之际抱持的绝望和悲伤。实际上,在系统启动仅仅两周后,就已经没有继续保存这类型负面感情的RAW资料了。」

结衣的黑色眼眸直直望着桐人。

「所以,若是有纪小姐在服务器中留下了感情……那应该不是绝望,也不是悲伤才对!」

结衣拼尽全力的呼唤,终于让桐人稍微抬起了头。

他的黑色眼瞳仍被泪水浸湿,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平日那个冷静的黑衣剑士。

「…………那么…………有纪她……所留下的感情是…………」

这句话,我没能听到最后。

六月二十五日,晚上八时四十五分十三秒。

至今为止,最强烈、最完整,也最接近「答案」的《脱离现象》,在我身上发生了。

安坐着的站台传来的坚硬触感,夜风拂过脸颊时的冷冽,补师用布质装备贴着身体时那层轻微的摩擦感,全都在一瞬间远去了。强烈的浮游感从脚尖涌上全身,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我的意识从虚拟体里轻轻托起。重量消失了。身体消失了。连呼吸的感觉,也像被白光一点一点溶解。

然后,我的意识终于完全脱离了虚拟体。

圣母圣像、黑曜石长剑、缠在剑柄上的鲜红发带、环绕剑身绽放的花丛,以及广场上满天的星斗,全部被一片纯白的光掩盖。那光并不刺眼,反而柔和得像祈祷尽头悄然开启的门扉。我的灵魂仿佛被吸入一条由光构成的回廊,被带往某个遥远、安静,却又无比熟悉的地方。

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很小,也很简朴。一张单人床靠着墙摆放,床边有一只小小的柜子,除此之外,房间尽头便是一方小小的神台。神台中央摆着耶稣慈悲时刻圣像,前侧略低一些的位置,则安放着万福母后圣像。圣像前摊开着一本圣经,纸页安静地伏在微弱烛光下,像被人反复翻阅过许多次,带着某种长久祈祷之后留下的温度。

房间只有一扇窗。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仿佛世外桃源般的风景。夜色已经降临,可那片景色并不阴沉,反而像被月光洗净过一样安详。我几乎立刻明白,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这里依然是ALO。

照明只有神台上两盏弥撒中祈祷常用的蜡烛。微弱的火光轻轻摇曳,将小小的房间照得昏黄而肃穆。这里不是旅馆房间,而是某个玩家的私人房间。一个曾经有人独自休息、独自祈祷,也独自把心事交给慈悲的地方。

我绕过床,走近房门,原本打算转开门把。可是伸出去的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门把前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那并不是水精灵补师那套带着骑士风格的蓝白相间补师装,而是一件鲜艳的深红色短斗篷,内搭粉色长袖上衣与白色护胸甲,下半身配着深色百褶短裙、过膝长筒袜与战斗短靴。腰间没有细剑,却毫无疑问是我最初被闺蜜米特带着第一次登入ALO时,她用尽身上仅有的钱为我量身购买的那套装备。对当时作为新手玩家的我来说,那已经略显高级。

可是,我的身体却如幻象般透明。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正当这个念头浮现时,神台前坐垫上的空间忽然微微摇晃,像水面泛起涟漪。下一秒,一道朦胧的人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身形娇小的黑暗精灵玩家。

她背对着我,跪在神台前的坐垫上。黑曜石般的护甲勾勒出柔和的弧线,下方紧贴身体的短上衣与蓝紫色长裙,色泽宛若薄暮中盛放的矢车草。纤细腰侧垂着一柄漆黑而修长的剑鞘,及腰的紫色长发披落在背后,头上戴着鲜红色发带,额前还有一撮轻轻翘起的呆毛。

即使只看背影,我也知道,那是一个年龄比我略小,大约十四、五岁的女孩子。

她抬起头,望向神台上的耶稣慈悲时刻圣像。那个姿态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与圣像静静对话。

然后,温柔的歌声在我耳边响起。

那明显是咏唱出来的祷词。一句,又一句,缓慢、柔和,充满怜惜、慈悲与爱意。

「Eternal Father, I offer You the Body and Blood, Soul and Divinity of Your dearly beloved Son, our Lord Jesus Christ, in atonement for our sins and those of the whole world.」

「For the sake of His sorrowful Passion, have mercy on us and on the whole world...」

「Holy God, Holy Mighty One, Holy Immortal One, have mercy on us and on the whole world.」

聆听那歌声时,我的视线渐渐盈满光的粒子。不知何时,双眼已经聚起泪水。强烈的感情紧紧揪住胸口,乘着旋律,一点一点流入我的心中。

可是,那里面没有悲哀。

也没有绝望。

那女孩留下来的感情,只是被爱意、幸福与慈悲填满。像安静燃烧的烛火,像被月光包裹的祈祷,像一个即将离去的人,用尽最后的温柔,对仍留在世上的人倾诉自己全部的爱。

那不是死亡留下的阴影。

那是爱穿越死亡之后,仍然没有熄灭的光。

当一滴泪水从我右眼落下时,歌声也结束了。

那个女孩站起身,无声地转过来,与我相望。

眼前盈满的光芒太过明亮,我无法看清她的长相,只能勉强看见她的嘴角。那是毫不设防、天真无邪,又带着一点淘气、明亮得令人心痛的笑容。她的嘴唇轻轻张动。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可我内心深处却无比清楚。

是她。

就是她。

是桐人朝思暮想、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那个女孩。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因为是你,所以能说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光,却清楚地落进我心底。

「我,过得很幸福。」

短短一句话,却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还有,请为我,守护那个爱哭鬼。」

下一瞬间,纯白色的光芒再次包围了我。那个女孩、房间、神台、烛火,全都渐渐远去。我任由身体漂浮在光中,心中却已经明白了。

这应该就是最后一次《脱离》了。

她没有把悲伤交给我。

也没有把遗憾交给我。

她只是把一份幸福、一份慈悲,以及一份对桐人深到连死亡都无法斩断的爱,轻轻放进了我的心里。

我慢慢抬起脸。

蓝色夜空重新映入视野,无数群星在高处闪耀,圣母圣像静静立在头顶,巨大的满月悬在夜空之中。视线稍微移动,我看见了正以担忧表情注视着我的桐人和结衣。

而我的肩膀,正被桐人的右手轻轻搀扶着。

他的手很小心。像是害怕稍微用力,就会弄痛我,又像是他明明担心得快要失去冷静,却仍然努力守着那条温柔而克制的距离。

「……谢谢,已经不要紧了。」

我轻声说道,慢慢起身。顺便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服装,果然已经变回原本蓝白相间、带着骑士风格的补师装。

「亚丝娜…………」

桐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也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颤抖。

我望向他。心中一瞬间闪过太多东西,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不刺痛他。可是马上,我便察觉到,真正想要传达的事,已经清楚地留在我心里。

「绝剑……有纪小姐,在笑着喔。」

桐人睁大了眼睛。

我直直看着他的黑色眼瞳。群星的光映在其中,像一点一点落入深夜的微光。

「我感觉到她……已经完全离开了……到慈悲那里去了……」

说出口的瞬间,连我自己都有些诧异。可是那句话并不陌生,像是早已被那段祈祷放进了我的心里。

「但是,她说……她很幸福。」

桐人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重新涌起水光。

我深吸一口气,将受托的话语,以全心全意传达给他。

「她还说……请我为她,守护那个爱哭鬼。」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的喉咙忽然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下一秒,我竟不由自主地唱出了那首自己从未学过、也从未唱过的祷词。

「Eternal Father, I offer You the Body and Blood, Soul and Divinity of Your dearly beloved Son, our Lord Jesus Christ, in atonement for our sins and those of the whole world.」

「For the sake of His sorrowful Passion, have mercy on us and on the whole world...」

「Holy God, Holy Mighty One, Holy Immortal One, have mercy on us and on the whole world.」

我唱着这首充满慈悲的祷词。

就如那女孩一样。

桐人怔怔地看着我。豆大般的泪水再次不断从他眼眶中滚落,可那一次,他再也没有低下头。

他只是望着我,又望向距离我们不远处那柄缠着鲜红发带的黑曜石长剑,像终于听见了那位紫发女孩穿越死亡、穿越星光、穿越慈悲送来的最后一句话。

那不是责备。

不是告别。

而是爱。

是她用尽短暂生命、用尽最后残响,也仍然想送到他身边的爱。

……

《那一天》的隔天,六月二十六日,星期五,晚上七时三十分。

我再次来到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三十五层主街区。

昨天,在我与桐人离开之后进行的第二次Boss攻略战,似乎又在极为可惜的状态下失败了。可是,那并不是毫无意义的败北。剩下最后一条HP时,阿努比斯召唤出三只亚Boss级地狱三头犬,同时让精英木乃伊集中涌出的攻略方法,似乎也终于被众人摸索出来。因此,组成连队的所有成员都像约定好一般,发誓今天晚上再次挑战。

这一次,我和桐人当然也会参加。

除了尤金将军率领的火精灵阵营最精锐部队,朔夜率领的风精灵阵营精锐部队,以及亚丽莎·露率领的猫妖族精锐部队外,哥德夫利也带着昨晚那支最精锐的公会队伍加入。再加上昨天那支公会队伍,克莱因、莉法、米特、艾基尔、诗乃、雷根、朱涅、阿淳、小纪、提奇和达尔肯,总共四十八人。

作为集合地点的转移门广场,被比昨天还要炽热数倍的气氛笼罩着。玩家们的羽翼、武器、铠甲与披风在广场灯光下交错闪烁,像一片即将出征的星群。

「但是,有点被吓到呐……」

向克莱因这么说道的,是这次被全攻略组一致投票任命为总指挥的风精灵剑士。起初,他似乎因为尤金将军、朔夜与亚丽莎·露三位领主都在场,而战战兢兢地不敢接受这个位置。可是,当朔夜以平静而信任的目光看着他,并轻声说出「这次有劳了」之后,他终于僵硬地点头,接下了这份重任。

「这次除了尤金将军以外,竟然还多了朔夜小姐和亚丽莎小姐……这次再无法攻略的话,怎么也说不过去了吧……?」

克莱因闻言,立刻露出得意又自豪的笑容,仿佛这些阵容全是他一手召集来的。

下一秒,莉法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臭大叔,你得意什么啦!这又不是你的人脉吧!」

「少啰嗦!别忘了本大爷还是你这个刁蛮小姐的队长,所以你要听我的!」

「谁是刁蛮小姐啊!」

熟悉的斗嘴声很快又在广场一角炸开。看着他们一来一往,我原本还残留在胸口深处的紧绷,竟也慢慢松开了些。

世界还在继续。

伙伴们还在笑。

而我们,也必须继续往前走。

就在我以稍微放松的心情眺望这幅光景时,忽然发现桐人正站在稍远处,把阐释者横放在手中,低头温柔地抚摸着剑身。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仍然陪伴着自己。

我正要开口,坐在我肩膀上的结衣轻轻拍了拍我。我斜眼看过去,只见她伸出小手,安静地指向桐人。

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我看见桐人轻轻抚过阐释者之后,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昨晚那种快要碎掉的笑。

也不是为了让别人放心而挤出来的僵硬表情。

那是怀念的、温柔的,却终于不再被哀伤完全吞没的笑容。

他轻轻甩了甩剑,将阐释者收回背后的剑鞘里。黑色剑身没入鞘中的那一瞬间,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原来,有些东西不必放下,也可以带着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克莱因豪爽地大叫:

「好了!那么大家就一鼓作气出发吧!这次一定要把那个什么阿努比斯攻略下来!」

莉法立刻接上:

「神气什么啊,好像你是总指挥一样!」

「至少本大爷还是你的队长!」

「臭大叔,你真的很烦耶!」

两人就在这种互呛的气氛下,和队伍一起往楼层Boss迷宫方向前进。广场上的人流开始移动,羽翼展开的声音、装备碰撞的轻响、玩家们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种令人安心的热闹。

我也正要跟上时,忽然注意到身后的黑色身影停了下来。

「桐人?」

我回过头。

黑衣的守卫精灵望着远方。那双黑色眼睛里,映着转移门广场的灯火,也映着某个只有他才能看见的紫色身影。他的脸上露出怀念而温柔的笑容,仍然带着深深的爱,却不再像昨晚那样被痛苦压弯。

然后,我听见他低声说道:

「我们上吧,有纪。」

那句话很轻。

轻得几乎会被广场的喧闹淹没。

可是我听见了。结衣也听见了。

我的胸口微微发热,复杂到无法命名的情绪在心底静静荡开。那里面有安心,有酸涩,有一丝说不出口的羡慕,也有对那个紫发女孩近乎虔敬的感谢。

她没有从桐人心里消失。

她只是终于从伤口,变成了陪他继续前进的光。

我和肩上的结衣对视了一眼。她圆圆的黑色眼睛里泛着温柔的亮光。然后,我们一起笑了出来。

接着,我也迈开脚步,跟上了队伍。

在伙伴们的笑声、争吵声与振翅声中,我们一起往第三十五层楼层Boss的迷宫方向前进。

-全篇完-

Kirito and Yuuki will retur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