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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1

第一卷 太空 • 英雄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2日 上午10:21    总字数: 7053

哈菲兹的办公室在国防部大楼的顶层,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扇门。

克里斯走过那条走廊时数了自己的脚步。四十七步。比上次少了三步,因为上次他穿着作战靴,今天穿的是便鞋。

走廊里的灯管有两根在闪烁,频率不一致,像两颗不同心率的心脏。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都是这个国家曾经的英雄,大多数已经死了。他们的脸被玻璃框封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克里斯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深棕色木头制的,把手是黄铜的,磨损得很厉害。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进去了。

哈菲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上去很忙。克里斯知道这是装的。哈菲兹从来不会在有人进来的时候继续工作,除非那个人是他想晾一晾的人。但这次只过了两秒钟,哈菲兹就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打开了某个开关——眉毛抬高,嘴角向两边咧开,眼睛眯成两条缝。

“我们的英雄来了。”

他的声音很大,像在跟整栋楼里的人说话。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了一声呻吟。哈菲兹是个胖子,但不是那种柔软松弛的胖,而是一种硬邦邦的、鼓胀的胖,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可能炸开。他绕过大办公桌,张开双臂,朝克里斯走过来。

克里斯没有动。

哈菲兹也没有真的拥抱他。他只是在克里斯面前停下来,双手搭在克里斯肩膀上,用力拍了拍。那个力度对普通人来说可能算重,对克里斯来说什么都不是。哈菲兹的手掌潮湿,隔着衬衫的布料,那种湿意像某种缓慢渗透的东西。

“坐,坐。”哈菲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绕回去坐下。克里斯坐下来。椅子是真皮的,但已经开裂了,里面的海绵露了出来。

哈菲兹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又合上。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两次,像是在犹豫什么。克里斯知道这也是装的。哈菲兹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犹豫。

“你知道吗,克里斯,”哈菲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经常跟上面的人说,你是这个国家的宝藏。”

克里斯没有说话。

“真的,”哈菲兹把那本文件夹推到一边,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你知道吗,他们统计过,你处理过的那些任务,换任何其他人,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七。百分之七。”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三下。“摩尔多瓦那件事,他们说你不可能活着出来。还有那艘船,就是去年那艘,上面有二十三个武装分子,你一个人——”

“长官,”克里斯说,“您找我有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哈菲兹的笑容停了一瞬,然后恢复过来,但恢复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好吧,”哈菲兹说,靠回椅背,椅子又发出那种声音,“好吧,好吧。我直说了。美国那边有一个计划,叫‘保卫者’。他们邀请各国派人加入。上面让我们推荐人选。”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是玻璃的,里面的水很满,他喝的时候有一些溢出来,顺着杯壁淌到他的手指上。

“我跟上面说,不,不行,克里斯是我们的人,我们不能把他送出去。”哈菲兹把杯子放下来,声音微微提高,“我说了很多次,真的,我跟他们拍过桌子。但是你知道上面那些人,他们一旦决定了什么,你根本——”

“长官,”克里斯又开口了,“您希望我去。”

这次不是疑问句,也不是陈述句。介于两者之间。

哈菲兹看着克里斯,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嘴里咀嚼什么。然后他的整个表情变了,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近乎真诚的神情。

“克里斯,我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更低,更慢,“上面已经决定了。我能做的不多。但我至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他顿了顿,“如果你不想去,我去跟他们说。我顶着。大不了这官我不当了。”

他看着克里斯,等他的反应。

克里斯看着哈菲兹。哈菲兹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很小,虹膜周围有一圈发黄的东西,医生说那是脂肪沉积。他的睫毛很稀疏,有些已经白了。他的左边嘴角比右边低一点点,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中风的后遗症。

“不用,”克里斯说,“我去。”

哈菲兹的表情又变了。那种严肃的、近乎真诚的神情像一层膜一样被他揭掉,底下露出的是一张宽慰的、甚至有些兴奋的脸。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双手拍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我就知道!”他大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克里斯。你是国家的英雄,你是——”

“还有谁?”克里斯打断了他。

哈菲兹的笑容又停了一瞬,但这次恢复得很快。

“还有三个人,”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几个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让他们进来”,然后放下电话,转向克里斯,“你们四个一起去。你带队。”

克里斯没有回应。

门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黄皮肤,黑头发,发型理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他的眼睛不大,但有一种奇怪的锐利感,像刀片的反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走路的时候肩膀比正常人更往后打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立起的领子遮住了脖子的一部分。克里斯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哈菲兹,也没有看克里斯。他直接走到墙边站定,像一支插进地里的标枪。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少女。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深棕色的皮肤,黑眼睛,一头卷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她穿着一件过于宽松的卫衣,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框绊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响,在这个房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抱歉抱歉,”她说,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克里斯身上,“你是克里斯?我认识你。我见过你的照片。”

克里斯没有回应。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个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着浓密的络腮胡,但胡子修剪得很整齐,像一幅精心描画的边框。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带着一种温和的、几乎可以说柔软的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看起来很厚实,很舒服。他走进来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避开什么,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他朝克里斯点了下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好了,”哈菲兹站起来,拍了拍手,“你们互相认识一下吧。”

“尧空。”第一个年轻人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没有说第二句话。

“莎莉。”第二个女人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叫我莎莉就行,我姓太长了你们记不住的。”

“阿曼德。”第三个男人说,声音比他看上去要低沉一些。

“克里斯。”克里斯说。

然后就没有了。

哈菲兹看了看他们四个,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组装好的家具。他清了清嗓子,说:“克里斯是队长。你们要听他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是命令。”他顿了顿,“好了,车在外面等着,你们现在就走。”

克里斯站起来。椅子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响声,像某种动物的喉音。

他走向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尧空已经在他前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动的。

他们走出去之后,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味道:“搞定了?”

拉曼靠在门框上,一只脚踩着门槛,另一只脚在后面蹬着地面。他是一个瘦高个,光头,头皮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他的颧骨很高,脸颊却凹陷下去,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具被时间压扁了的骷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但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条半死的蛇。

“搞定了。”哈菲兹坐回椅子上,椅子又响了。

拉曼走进来,没有坐下,而是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看着哈菲兹,嘴角有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说真的,”拉曼说,“为什么是他?”

哈菲兹拿起桌上的杯子,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用拇指摩挲着杯壁上那道细小的裂纹。

“他的影响力太大了,”哈菲兹说,声音变得漫不经心,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对我们这个国家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你知道老百姓叫他什么吗?‘奇迹’。不是克里斯,不是卢卡斯的弟弟,就是‘奇迹’。一个活着的奇迹。你想想,这样的人,留在国内,对谁威胁最大?”

拉曼没有接话。

哈菲兹继续说:“那些所谓的天才,所谓的神童,所谓的英雄,最后都会变成问题。因为他们不再需要任何人了。他们自己就是答案。一个不需要答案的公民,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叛变的可能。”拉曼说。

“不,”哈菲兹笑了笑,“那是你们军人的思维方式。一个叛变的英雄我可以处理。更难处理的是一个不再被需要的政府。”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轻的撞击声,“让他出去,在外面待一段时间,等大家忘记他了,再让他回来。对大家都好。”

拉曼笑了。

那笑声不大,也不刺耳,但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质感,像是在砂纸上磨什么东西。

“哈菲兹,”拉曼说,“你儿子明年要竞选议员,对吧?”

哈菲兹的手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拉曼歪着头,看着哈菲兹,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愉快的光。“克里斯在南区的影响力太大了。你儿子的竞选团队做了三次民调,每一次,克里斯的支持率都比你儿子高。不是高一点,是高很多。一个不参政的警察,支持率居然比正式候选人还高。这才是你把他送走的原因。”

沉默。

哈菲兹盯着拉曼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比刚才任何一个笑容都更真实,也更让人不舒服。

“拉曼,”他说,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和两个杯子,“你就是太聪明了。聪明人活不长的,你知道吗?”

他拧开瓶盖,琥珀色的液体倒入杯中。没有倒满,各倒了三分之一。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拉曼面前。

拉曼拿起杯子,晃了晃,闻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小口。

“那个尧空,”拉曼把杯子缓缓放下,“他是中国人?”

“华裔,”哈菲兹说,“但从哪里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厉害。”

“多厉害?”

“你应该知道。是你的人筛选的。”哈菲兹喝了一口酒,“但我听说他是个问题人物。自大,不合群,不服从命令。”

“自大的人才好用,”哈菲兹说,“只要你知道怎么用。”他顿了顿,杯子举到嘴边停了一下,“克里斯会处理好的。他是英雄嘛。英雄最擅长的就是处理问题。”

拉曼看了哈菲兹一眼,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吞咽的声音。

---

克里斯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不是黄昏的那种暗,而是这座城市特有的暗。空气里悬浮着细小的颗粒物,把光线散射得到处都是,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明亮的。远处的化工厂冒着白色的蒸汽,那些蒸汽升到半空中就散开了,像某种巨大的、正在腐烂的生物缓慢地呼出最后一口气。

克里斯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越野车,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莎莉在后座,阿曼德在驾驶座,尧空在最后一排。莎莉正在翻一个很大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东西,看起来像她把自己半个房间都搬来了。阿曼德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调后视镜。

克里斯关上车门。

“你收东西好快,”莎莉从帆布包后面探出头来,她的眼睛很大,里面有一种纯粹的好奇,“我们等了不到半小时你就来了。你在家都提前打包好了吗?”

“东西少。”克里斯说。

这是实话。出门的时候他拿起背包就走了,没多看一眼,没多停留一秒。那个房间里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除了一件事——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人带着眼镜,手臂揽着他的肩膀,他笑得很用力,以至于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克里斯没有拿那张照片。

他把它留在了那里,扣在床头柜上,正面朝下。

阿曼德发动了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他松开刹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汇入了街道上的车流。

“莎莉,你是去野餐吗?”阿曼德看了一眼后视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这包比克里斯整个人都大。”

“你管我,”莎莉把包拉好,往座位上一靠,“这里面都是必要物品。生存必需品。”

“什么生存必需品,给我看看。”阿曼德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假装要往后伸。

“别看!你开车!”莎莉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声音清脆。

阿曼德笑了一声,把手缩了回去。

车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莎莉开始讲她上次坐阿曼德的车差点被甩出去的事,阿曼德辩解说是路面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莎莉说他每次都是这个借口。他们的对话像乒乓球一样来回弹跳,速度很快,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随意和亲密。

克里斯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映出最后一排的尧空。他靠窗坐着,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眼睛闭着。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十指相扣,拇指轻轻地搭在一起。

他的嘴唇没有动。眼睑没有颤动。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后排。

克里斯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前方。

路灯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这座城市的光污染很严重,天上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暧昧的、灰蒙蒙的橘色光晕。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在降落,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求助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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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附近有一家咖啡馆。

说它是咖啡馆其实不太准确。它更像是一个用铁皮和木板拼凑起来的棚子,外面支着几把破旧的遮阳伞,伞面上印着一个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的饮料品牌标志。桌子是塑料的,有些桌角下面垫着纸板或者烟盒,防止它们摇晃。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咖啡和柴油的混合气味,因为咖啡馆后面不到五十米就是机场的货运通道,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辆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他们四个人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

莎莉点了一杯加了很多糖的奶茶,阿曼德要了一杯美式咖啡,克里斯只喝白水。尧空什么都没有点。

莎莉喝了一口奶茶,满意地叹了口气,然后说:“你们说,这次会有多少个国家派人去?”

“我看到的名单上至少有十几个,”阿曼德双手捧着咖啡杯,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下半张脸,“美国、中国、俄罗斯、英国、法国、德国、日本、印度、以色列……还有一些小的。”

“太好了,”莎莉眼睛一亮,“那我就可以看到很多帅哥了。不同国家的帅哥。”

“你脑子里就这点事。”阿曼德摇头。

“你不懂,”莎莉说着锤了阿曼德肩膀一下,阿曼德假装被锤得很痛,夸张地龇了龇牙,“这是跨国文化交流的重要组成部分。”

“你的文化交流只看脸。”

“脸是最直观的文化。”

克里斯坐在那里,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然后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加入?”

他没有看任何人,但问题是对所有人说的。

莎莉第一个回答:“因为我好奇啊。”她说得很简单,很简单粗暴,像她在射击场上扣动扳机一样。“我从小就想知道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爸爸说我好奇心太重会死的,我说那也值了。”她笑了一下,露出看起来异常洁白的牙齿。

阿曼德接着回答。他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音。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那种温和的、柔软的光从他的眼睛里退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定的东西。

“探索外空是我的梦想,”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是。我每天晚上都会用望远镜看天空,看那些星星。我认识每一颗能看到的星星的名字。我爸爸说我应该学点有用的东西,但我就是……我没办法不去想那些东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有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力度,像河水推动一块石头。

克里斯听完没有说话。

莎莉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你呢,尧空?你为什么不说话?”

尧空睁开了眼睛。

他之前一直闭着眼睛,但现在他睁开了。他的眼皮抬起的幅度很慢,很均匀,像一扇被液压装置控制的门。他的眼睛露出来之后,没有马上看任何人,而是先看了一下天花板,再看了一下地面,最后才把视线移到莎莉脸上。

“不想说。”他说。

莎莉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好吧,不想说就不说呗。”

尧空没有回答。他把视线从莎莉脸上移开,然后,缓慢地,像一个在瞄准的人慢慢调整准星一样,他的目光落在了克里斯身上。

那目光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在那两秒钟里,克里斯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敌意,甚至不是审视。那更像是一种测量——一种对自己和对方面前的差距进行精确、冷静、不带任何情感的测量。接着那目光移开了,尧空重新闭上了眼睛。

莎莉和阿曼德也感觉到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不是那种自然的、流动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的、凝滞的安静。莎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茶,但这一次她的动作没有了刚才的那种随意和自然,像是一个正在被注视的人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在被注视。

阿曼德把目光移向远处,看向那些降落的飞机。一架客机正在滑行,引擎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低沉,持续,像某种古老的哀歌。

克里斯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那片安静的空气里,那个声音显得异常清晰。

他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两个小时。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走吧。”

莎莉拿起她的帆布包,阿曼德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尧空跟在最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咖啡馆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机场的灯光在地平线的那一头亮着,一片惨白的光,像一座正在燃烧却没有火焰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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