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瓦勒那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结论,赫斯整个人呆愣在了木椅上。
瓦勒并没有因为他的迟钝而感到不耐烦,那隐藏在迷雾后的面庞似乎挂着一抹浅笑,祂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水面上的热气。
“在你的认知里,人类除了在大瘟疫时期遭遇过近乎灭族的危机之外,其余的时间,其实一直都在借由马纳与魔法蓬勃发展,对吧?”瓦勒循循善诱地问道,声音温和得如同炉火旁的低语。
“是的。”赫斯点了点头,没有隐瞒自己的不解,“自教会成立、圣城拔地而起之后,人类与魔族的战争一直都是有来有往、势均力敌的。尽管人类在某些时期会陷入劣势,但也总能在某个关键节点,凭借着魔法的进步或亚人的协助夺回优势。这难道不是一种螺旋上升的进步吗?”
“表面看来确实如此。”瓦勒放下茶杯,木屋内的气氛随着祂的动作微微一沉,“但是,赫斯中尉,你忽略了一个最本质的问题——虚无之力即便是被人类的祈祷净化了,它依旧是虚无之力。”
瓦勒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虚无之力,始终保留着放大生灵心中欲望的特质。可控的欲望,会升华为守护的信仰,成为创造奇迹的力量;但是,那些不可控的欲望呢……”
瓦勒适时地停下了话语,留给赫斯思考的空间。
“您的意思是……”赫斯眉头紧锁,飞速推测着,“随着战争越打越烈,伤亡与仇恨不断累积,人类内部的权力倾轧与贪婪也会随之膨胀。人类之间,其实早已不是铁板一块了?”
“不完全是。”瓦勒轻轻摇了摇头,“不可否认,人类内部确实充斥着纷争与算计,但在对抗魔族、面临种族存亡的底线问题上,他们一直都是不遗余力、空前团结的。”
“真正致命的,是环境。”瓦勒的语气中染上了一层沉重与落寞,“在虚无之力长达千年的潜移默化与侵染之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大陆深处,孕育出了另一个与曾经的‘死寂化身’同等强大、甚至更为绝望的存在。正是那个存在的降临,才给这场持续了千年的人魔大战画上了句号,同时也差一点点……就将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生灵彻底抹除。”
说完,瓦勒站起身,从木屋的角落里拿出了一面古朴的青铜镜,轻轻放置在赫斯面前的桌面上。
“用你的双眼,亲自去见证接下来的历史吧。”
随着瓦勒的话音落下,青铜镜的镜面泛起阵阵涟漪,赫斯的视线瞬间被吸入其中。
画面中,时间的流速被疯狂拨快。在接下来的两百年间,人魔大战的惨烈程度达到了历史的最巅峰。参战的兵力规模,从最初的数万人、十几万人,最终在短时间内呈几何倍数飙升,演变成了一场绞肉机般的百万大军史诗级碰撞。
无尽的荒野上,身披重甲的人类骑士、高唱圣歌的祭司、驱动轰鸣魔法的法师阵列,与遮天蔽日的魔族大军狠狠撞击在一起。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钢铁的碰撞声与元素的殉爆声震耳欲聋。
然而,就在这场规模空前的战争达到最白热化的巅峰那一刻,虚无之地的交界处,异变陡生。
“这是战争的化身,也是绝望的终极显现。”瓦勒的声音在赫斯耳边平淡地响起,“如果说,曾经那座肉山代表的是人类死者的怨念与贪欲;那么此刻你所看到的,就是抛弃了所有欲望、只为‘毁灭’这一单一目的而存在的纯粹恶念。它……甚至比那持续千年、早已忘却初衷的人魔双方还要可怕。”
赫斯起初满心疑惑,他盯着镜子里的百万大军,试图寻找比当年的肉山更恐怖的怪物。
很快,他看到了。
伴随着一阵仿佛连空间都能撕裂的诡异闷响,虚无之地的边境大地上,毫无征兆地撕裂开了一条长达数公里、深不见底的恐怖地缝。
紧接着,如同决堤的黑色汪洋一般,无数惨白的死灵夹杂着一种极其粘稠的黑色液体,从地缝深处疯狂涌出。
这种黑色液体没有肉山那种寄生与传染的特性,但它的存在却违背了一切已知定律。在赫斯那因惊悚而收缩的瞳孔中,他清晰地看到——凡是触碰到这种黑色液体的生灵,无论是坚不可摧的附魔重甲,还是魔族引以为傲的强悍肉体,都在瞬间被极其霸道地分解、剥离。
血肉瞬间消融,只剩下森森白骨。而这些新鲜的枯骨,又会在下一秒被黑色液体支配,空洞的眼眶里燃起黑色的幽火,转过头便向曾经的战友挥下屠刀。
这是一种摧枯拉朽的降维打击。不论是世界树后裔的自然净化,还是教会大祭司们透支生命的圣光十字,打在这些黑色液体上,都如同泥牛入海,翻不起一丝波澜。
面对这种无视一切规则的纯粹毁灭,人类大军全线溃败,丢盔弃甲地向着大陆中央疯狂逃窜。而那些一向残暴的魔族,此刻也如同待宰的羔羊,在黑潮的吞噬下苦苦挣扎,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这……这就是终结了千年人魔大战的真正原因?!”
看着那仿佛能将整个世界溶解的黑色狂潮,赫斯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恶心,更是面对一种完全超出逻辑认知的灾厄时,产生的本能战栗与生理不适。
“是的。”瓦勒静静地看着镜子中的世界末日,“它是虚无之力在可视视界的最终显现,也是那股力量妄图彻底吞噬这块大陆的最后底牌。”
瓦勒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这块大陆上的生灵,长久地沐浴在被净化后的以太之中,不仅逐渐适应了这种能量,甚至开始将其发展成对抗虚无的武器。这种‘文明的进化’,让隐藏在虚无背后的那个存在,越来越难以通过常规手段干涉这个世界。所以,它急了。它掀翻了棋盘,发动了这场不留任何活口的最终侵略……而这,就是它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