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y在冷柜前拿起第二盒牛油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需要第二盒牛油。
他只是习惯了在超市里多花一点时间。超市是个让人放松的地方,货架排列整齐,商品明码标价,所有东西都有明确的类别和位置。这和法庭不一样,和案卷不一样,和法律条文里那些永远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解释空间不一样。在超市里,一切都是明确的。牛奶就是牛奶,牛油就是牛油,保质期印在包装上,成分表印在背面,一目了然。
他把第二盒牛油放回货架,只留了一盒在购物篮里。Olivia站在他旁边,拎着一只浅灰色的购物篮,里面已经放了几样东西。她买东西的方式和他不一样——她是直奔目标型,进超市之前已经在脑子里列好清单,拿起就走,不比较,不犹豫。他刚好相反。他总是要在同一个品类前站很久,把每个牌子的成分表和价格都看一遍,最后选的往往是第一次拿起的那一个。
“这个牌子的Butter(牛油)含水量太高,煎出来的牛排不脆。”Olivia伸手把他放回去的牛油又拿了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成分表,然后放回货架,从旁边拿了另一个牌子放进他的篮子里。
“你怎么连Butter都懂?”Jay问。
“做菜做多了就知道了。”Olivia笑了笑,挽住他的手臂,“你负责吃就行。”
Jay也笑了。他喜欢Olivia挽着他手臂时手腕内侧贴在他肘弯的感觉,那种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像一个被精确设定过的恒温器。
他们推着车在超市里慢慢逛。Jay走在靠近货架的一侧,Olivia走在他外侧,篮子挂在她左手腕上,右手挽着他。这个位置安排是长期养成的——Jay习惯用右手拿东西,Olivia习惯用左手拎篮子。两个人不需要商量,身体会自动调整到最合适的相对位置。这种无意识的默契是Jay最珍惜的东西。
“意大利面配什么酱?”Jay在调料货架前停下来,看着一排番茄罐头。
“家里还有罗勒。”Olivia说,“做青酱。”
“你种的?”
“阳台上那盆。长得不错。”
Jay点了点头,拿了一罐番茄罐头放进篮子里,以防万一。Olivia看了一眼那罐番茄,没有阻止他。她从来不会阻止他买多余的东西,最多只是在他第三次拿起同一类产品时轻轻叹一口气,然后笑着摇头。Jay觉得这种叹气也是默契的一部分。
他们拐过调料货架,进入冷柜区。白光从开放式冷柜的灯管里打下来,照得所有包装都蒙上了一层霜似的冷色。Jay松开了Olivia的手臂,走向冷柜,打算拿一瓶牛奶。家里的牛奶昨天喝完了,他早上泡咖啡的时候用光了最后一点。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Jay。”
他从冷柜前转过身,看到Ferlyn推着一辆购物车站在冷柜区入口。她穿着深色长裤和白色衬衣,袖子卷到手肘,推车的姿势很随意,但她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质和周围推着车慢慢走的顾客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别人的节奏是超市的节奏,缓慢、慵懒、漫无目的。她的节奏像在赶时间,但又不急。
“Ferlyn?”Jay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高兴,“这么巧。”
“是很巧。”Ferlyn推着车走近,停在他们的购物篮旁边,“你们住这附近?”
“不算太远。”Jay把牛奶放进篮子,“Olivia说想自己做晚饭,我就被拉出来当搬运工了。”
“他当搬运工的意思是推着车跟在后面走,什么都不拿。”Olivia笑着说,伸手轻轻拍了一下Jay的手臂。力道很轻,位置刚好在手肘上方。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宣示主权的意味,但处理得很柔和,柔和到如果不是刻意分析根本不会注意。
Jay没有注意。他只是觉得自己被女朋友调侃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Jay,专业素养用在做菜上应该也不错。”Ferlyn说。
“我不会做菜。”Jay很诚实,“负责洗碗。”
三人在冷柜前站着聊了几句。天气、青玲会的生意、Jay手上一个刚结案的案子——一宗商业纠纷,客户是开贸易公司的,被合作方骗了一批货,追了半年终于追回来了。Ferlyn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个问题,切中要害。Jay一直觉得和她聊天很舒服,不是因为话题多有趣,而是因为她听人说话的时候是真的在听,不是在等自己发言的机会。
Olivia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大多是补充性的:“那天他加班到十一点”或“他胃不好我让他少吃辣”。每一句都围绕着Jay,每一句都在强化一个事实:她很了解他。这种话单独听没有问题,但一连串听下来,Jay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没有深想,把这个念头归结为自己太敏感。
“干嘛买这么多牛奶?”Jay注意到Ferlyn的购物车里堆了三四盒牛奶。
“家里有个伤员。”Ferlyn说,“多补补。”
“受伤了?谁?”Jay的关切是真诚的。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是晓玲——那个头发每次见面都是不同颜色的女孩看起来精力充沛,但给人一种随时会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感觉。
“不就是楚盈咯。换灯泡不小心摔倒了。幸好不是很严重。”
“让她下次多注意点。”Jay点了点头,“就她那种身手也能摔倒,还真是意外。”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身手?”Olivia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只是一位调酒师而已喔?”
Jay感觉自己的胃紧了一下。青玲会开业那晚发生的事——王德彪带人来闹事,楚盈一个人制服了对方好几个人——他从来没有告诉过Olivia。不是因为刻意隐瞒,而是因为那件事本身在他的记忆里是模糊的。他只记得那几个男人莫名其妙就走了,而楚盈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出的身手远超出一个调酒师该有的水平。他没有对Olivia提起,是因为整件事的逻辑他自己都没想通。
但刚才他说“她那种身手也能摔倒”——这句话的前提是,他知道楚盈有身手。Olivia立刻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这个……”Jay支吾了一下。
“楚盈以前学过一点防身术。”Ferlyn接过了话,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也知道,俱乐部这种地方,偶尔有些客人喝醉了会不老实,有个会防身的调酒师总是好的。”
“说得对。”Olivia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话题自然地转到了别处。Jay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有一个细节,他在那个瞬间捕捉到了,只是没有来得及处理。Olivia在说“说得对”的时候,她的语气过于流畅了。那种流畅不是“我接受你的解释”的流畅,而是“这个问题不用再谈了”的流畅。她太快地接受了Ferlyn的解释,快到一个本来只是出于好奇才问出问题的人不该有的速度。
Jay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有一个他看不到的节点。两件事——Olivia的反应速度,和她说“说得对”时嘴角收回去的弧度——在正常情况下不会同时出现。普通人接受一个解释之后通常会有一个消化的间隙,可能是点头,可能是重复对方的话,可能是加一句“原来如此”。Olivia没有这些。她直接越过了消化阶段,进入了收尾阶段。
但Jay没有往下想。他信任Olivia,他的信任是他的底线。他不会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越过这条底线。他把那个细节收进脑子里的“待归档”区域,和那些暂时用不上但可能需要留存的案卷材料放在一起。
购物快结束的时候,Ferlyn从自己购物车里拿出一瓶洗洁精递给Jay,说她多拿了一瓶。Jay道了谢,接过来放进Olivia的篮子。他的目光在这个过程中扫过了Ferlyn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节分明有力,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没有戒指,没有手链,只是在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快要消退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过。
那个画面又回来了。城堡二楼,阴暗的走廊,空气里残留的火药味和血腥气。一具尸体倒在不远处。一个失去意识的女人躺在地板上。他蹲下去探她的脉搏,那个瞬间他以为她死了。
后来在医院里,医生说她能活下来是侥幸。
Jay看着Ferlyn把购物车推到收银台前,和Olivia道别,和他也道别。她的背还是很直,声音还是那么稳,购物清单上的每一项都买齐了,后备箱里每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一个差点死在城堡里的女人,现在是青玲会的老板,站在超市的停车场里,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Jay忽然想,他从来没见过Ferlyn抱怨任何事。不是那种刻意压抑的沉默,而是她似乎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抱怨。那种镇定不是装出来的,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长出来的。
“杰?”Olivia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走了。在想什么?”
“没什么。”Jay推着车跟上她,“在想晚上吃什么。”
Olivia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挽住他的手臂,力道和温度都和进来时一模一样。
他们结完账走出超市时,停车场已经没有那辆深蓝色轿车的影子。Jay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关上盖子,在关盖子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刚才在超市里错过了某件很重要的事。
不是错过了什么东西,是错过了一个连接。他在脑子里快速地把刚才的所有对话过了一遍:Ferlyn买牛奶,楚盈摔伤,开业那晚的闹事,Olivia问“身手”,Ferlyn解释防身术,Olivia说“说得对”。每一步都是合理的。每一步单独拿出来都没有问题。但把它们放在一起,Jay总觉得有一条线从A点到D点本该是直线,却在中途拐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弯。
他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Olivia发动车子,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爵士乐的频道。萨克斯的声音填满了车厢,把沉默挤到角落里去。
Jay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车顶上,一道一道地从他脸上掠过。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频率很慢,不太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