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酒会定在1981年1月26日(星期一)晚上八点准时开幕。
Ferlyn挑的铺面在皇后街与沙厂路交叉口,前身是一间歇业半年的洋酒行。她把二层改装成会客室和办公室,一层打通成开放式大厅,灯光调成深琥珀色,吧台擦得锃亮,唱片机里转着爵士。楚盈从下午就开始摆酒,她穿一件墨绿色衬衣,袖子卷到手肘,动作利落得像已经在俱乐部干了十年。晓玲顶着一头新染的亮金色短发站在门口迎客,发色比一个月前面试时更扎眼,但表情收敛了不少,至少学会了在说“欢迎”的时候不翻白眼。
Jay是七点五十分到的。他特意换了件便装外套,没打领带,进门时略显局促,目光扫过吧台、舞池、角落的卡座,像是在评估一间刚开业的小俱乐部到底能不能撑过三个月。
“周律师。”Ferlyn从楼梯上走下来,黑色裤装,深紫色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她主动伸出手,指尖微凉。
Jay握了握她的手,有些惊讶:“你恢复得不错。上次在医院……”
“都过去了。”Ferlyn截断他的话,笑了笑,示意吧台方向,“喝点什么?楚盈调的。”
楚盈抬头看了Jay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多话。
晓玲从门口晃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嘴里还嚼着什么,含含糊糊地冲Ferlyn说:“Ferlyn姐,门口那桌三个人点了威士忌,一个说掺水了,要不要我去——”
“我去。”楚盈放下调酒壶,擦了擦手,径直走过去。晓玲耸耸肩,把果盘往吧台上一搁,又溜回门口去了。
Jay看着楚盈的背影,若有所思:“她也是你朋友?”
“对。”Ferlyn说,“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她没有展开。Jay也没追问。
气氛正慢慢松弛下来——唱片换了一张萨克斯独奏,靠窗那桌几个熟客开始碰杯,Ferlyn引Jay坐到角落的卡座,准备正式聊几句近况。
然后大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的。两扇玻璃门同时向内弹开,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进来五个人。
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窄脸,颧骨很高,穿一件不合身的灰色西装,左胸口口袋别着一条俗气的红手帕。后面四个清一色深色短袖,有两个手里拎着短棍,另一个腋下夹着账本模样的东西。
窄脸男人站在门口,环顾一圈大厅,目光在吧台、舞池和卡座之间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楼梯口的Ferlyn身上。
“老板娘。”他咧嘴笑了笑,牙齿发黄,“新铺开张,怎么也不跟兄弟们打声招呼?”
音乐没停,但大厅里的交谈声明显压低了。靠窗那桌客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一个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Ferlyn站起来,面色平静:“不好意思,你是哪位啊?”
“王德彪。”窄脸男人拍了拍自己胸口,“猎人帮的。这一条街,归我管。”
他把“管”字咬得很重。
晓玲从门口退了两步,靠在吧台边上,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吧台的边沿。她没有说话,但盯着那五个人的眼神很不客气。
Jay放下酒杯,正要起身,Ferlyn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表示自己有办法解决,让Jay别多事。
“开业前我们办过所有手续,”Ferlyn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不带情绪,“经营许可、消防批文、税务登记,都有。我不记得哪一条规矩需要跟你们打招呼。”
王德彪笑出了声,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四个人,那四个也跟着笑了。
“手续?”王德彪走近几步,鞋底在地板上踩出难听的摩擦声,“老板娘,你刚从外地来吧?手续是给那班人看的,保护费是交给我们的。这是老子的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吧台、唱片机、天花板,最后指向Ferlyn的胸口——“这场子想开下去,每个月,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楚盈从靠窗那桌回来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经过吧台时顺手把一杯调好的酒放在台面上,然后继续往王德彪的方向走。
王德彪看了她一眼,没当回事。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扣住了。
楚盈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她的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像铁钳一样锁住王德彪伸出的那根手指,顺势往下压。王德彪身体本能地弓下去,膝盖差点跪在地上,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
四个手下同时往前冲。
楚盈没有松手。她用另一只手从吧台边抄起一个冰桶,不锈钢的,里面还装着小半桶冰块,反手砸在最前面那个手下的身上。那个人闷哼一声,踉跄着撞翻了旁边一张椅子,坐在了地上。冰块哗啦啦散了一地。
第二个手下举起短棍往下砸。楚盈侧身,让他砸了个空,短棍落在大理石吧台面上,震得他自己虎口发麻。楚盈没有反击,只是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腰眼,那人就弯着腰退了两步,脸憋得通红。
剩下两个僵在原地,拎着短棍不敢动。
王德彪被扣住的手指已经开始发紫。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妈——”
“说完了?”楚盈低头看着他,语气很淡,像在问他要不要再续一杯。
Ferlyn从卡座那边走了过来。
她蹲下身,平视王德彪扭曲的脸。
她没有碰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大厅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唱片机的音乐还在放,但声音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一样,变得遥远而含混。没有人注意到Ferlyn锁骨下方的位置,透过深紫色衬衫的布料,隐约有一丝紫色的光在脉动。
王德彪的表情变了。
他的瞳孔先是一缩,然后缓缓放大,脸上的恐惧和愤怒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变成一种空白的、温顺的茫然。
Ferlyn轻声说:“你今晚只是来喝酒的。喝完了,觉得不错,就走了。对吗?”
王德彪的嘴唇动了动,重复了一遍:“我来喝酒……觉得不错……走了。”
楚盈随后便松开手。
王德彪直起身,动作迟缓但平稳,像刚从一场沉眠中醒来。他转身看了看自己的四个手下,表情没有任何异常,甚至冲其中一个点了点头,然后带头往门外走去。
四个手下互相看了一眼,满腹狐疑地收起短棍,拖着被冰桶砸中的同伴,跟着王德彪离开了。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玻璃轻轻晃了晃,终于静止。
大厅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晓玲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又尖又响:“楚盈姐,你刚才那一下——”
“去帮2号台的人端酒。”楚盈打断她,从地上捡起冰桶,转身回了吧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靠窗那桌客人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走,重新坐了回去。
Ferlyn走回卡座,在Jay对面坐下来。唱片机的音乐恢复正常,萨克斯的旋律重新填满大厅。
Jay看着门口的方向,眉头微皱:“那几个人……就这么走了?”
“醉了。”Ferlyn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这种人喝多了就容易闹事,清醒了就走了。”
Jay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摇了摇头:“你这里的保安措施——”
“楚盈会处理。”Ferlyn说。
Jay笑了一下,以为她在开玩笑。
他没有注意到角落靠墙的那张桌子旁,一个穿深色连衣裙的女人从始至终没有看门口一眼。她安静地坐着,面前的酒杯几乎没有动过。
Olivia端着那杯酒,目光越过杯沿,落在Ferlyn侧脸上。
她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淡,淡到没有人察觉。
而窗外,皇后街的夜色正浓。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车窗紧闭,车灯熄灭,但引擎没有熄火。
车里的人点了一支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