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的当晚,大理寺的灯火彻夜未眠。
周景疏并没有急着进宫复命,而是屏退了所有的文书,一个人坐在案头。窗外寒鸦惊起,室内却只有砚台磨动的细碎声响。他面前铺开了一卷最好的蜀锦面奏折,锦面上的暗龙纹在烛火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这封《农桑改良疏》,将决定沈望舒在朝堂的未来,也将决定大齐未来十年的农政走向,甚至,它将成为撬动那桩尘封三年的沈家旧案的第一根杠杆。
周景疏提笔,落笔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一般,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
“臣景疏启:此次督办京郊流民事宜,计安置流民三万余众,修缮水渠百二十里,救活良田万顷。臣入仕十载,未见如此神速之功。然此功非臣一人之力,实乃翰林院编修沈望之远略……”
在叙述成果的部分,周景疏极其罕见地收敛了他那股孤傲的锋芒。他洋洋洒洒数千言,几乎用了三分之二的篇幅,极力强调了翰林院编修沈望在其中发挥的核心作用。
从最初在陋室中熬红双眼绘出的筒车图纸,到在泥泞没膝的河滩上与工匠废寝忘食的推演;从那篇令贪婪乡绅胆寒、字字如刀的《谕乡邻书》,到她如何在破庙惊魂后,依然以病弱之躯行走于田垄之间讲解农桑。他笔下的沈望,不再是一个只会修撰残卷的文弱书生,而是一个拥有经世之才、敢为天下先的孤臣。
他毫无保留地将这份足以封侯拜相的天大功劳,全数推到了沈望舒的身上。他甚至在奏折的末尾,破天荒地用了一种近乎“讨官”的、极其逾矩的语气写道:
“沈望此才,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其文能辞章安邦,其武能实干兴农。如此干将,若仅困于翰林院编撰残卷、枯守故纸堆,实为明珠投暗,暴殄天物。臣请圣上擢升其位,委以重任,方不负此番民心所向。”
写完最后一笔,周景疏看着还未干透的墨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太清楚这封折子的分量,也太清楚它的后果。一旦呈上去,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一定会炸了锅。以户部尚书王大人为首的保守派会忌惮沈望的崛起,会疯狂弹劾他大理寺少卿结党营私、培植亲信。
但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只有站在风暴的最中心,才能看清对手的底牌。沈望舒的名字,必须以一种不可阻挡、近乎霸道的姿态,强行刻进大齐政坛的中心。他要用这份万民景仰的功劳,为她铸就一层金色的铠甲。这样一来,即便日后沈家旧案重提,朝廷想要动一个“万民伞”加身、功在社稷的社稷之臣,也得掂量掂量那滔天的民意。
他推开窗,看着远处翰林院的方向。那里依然有一盏孤灯亮着,那是沈望舒在整理最后的农政档案。
“望舒,你想要求公道,我便给你一份谁也夺不走的公道。”
次日清晨,这封承载着万民心愿与周景疏私心的折子,由大理寺最快的驿马送入了内阁。
当今圣上端坐在龙椅之上,亲口诵读了这份折子。当读到“万民伞入京,百姓提笔签名时泪湿纸襟”一段时,圣上久久不言。
“好一个文能辞章安邦,武能实干兴农。”圣上合上奏折,目光深邃地扫过底下那些各怀鬼胎的大臣,最后落在了一言不发的周景疏身上,“周卿,你大理寺向来只管拿人,何时也管起荐才的事了?”
周景疏出列,躬身,声音清冷如冰:“臣不敢荐才,臣只是代万民传话。”
圣上龙颜大悦,当场拍案准奏。那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封赏——赐封沈望为“农桑都察使”,职权不仅留在翰林院负责修撰典籍,更拥有了行走六部、监察天下水利与农桑变法特权。
这意味着,这个年仅二十出头的“青衫客”,正式跨过了文官那道难以逾越的门槛,拥有了参政议政的实权。
那一天,沈望舒在官署接旨时,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圣旨沉甸甸的。她看着身旁那个神色冷淡、仿佛一切与己无关的周景疏,看着他甚至还在跟同僚讨论一桩毫不相干的命案,心中却翻江倒海。
她明白,那是他亲手为她杀出的通往权力巅峰的第一道血路。他把自己推向了风口浪尖,只为了让她拥有能与仇敌博弈的筹码。
在这座腐朽的京城里,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的鬼魂,而是掌握了民心与实权的、足以改天换地的星火。
沈望舒握紧圣旨,在跪拜谢恩的那一刻,她用余光看向周景疏,而他也正巧在那一刻回眸。
两人目光交汇。在这满是虚伪贺喜声的官署里,那一眼,抵过了千言万语,也定下了余生同舟共济的契约。朝堂的风云才刚刚开始,而这大齐的旧梦,终将被他们亲手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