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赦天下的恩诏刚传遍大齐各州郡,京城里便迎来了另一场顶热闹的喜事。
今日是逸王萧逸与王妃赵月长子的满月宴。因着皇家如今“四喜临门”的泼天祥瑞,这场满月宴索性直接办在了宫中的麟德殿,不仅百官齐聚,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皇亲国戚们也全挪了步子。
殿内张灯结彩,酒香四溢。
萧逸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亲王蟒袍,清俊的面容上满是初为人父的温柔。而他身侧的赵月,虽刚出月子,却早已恢复了塞外女子的泼辣干练。她大红王妃宫装衬得面色红润,正单手稳稳地托着怀里那个用红绸裹得像个大红锦鲤似的奶娃娃。
“快把朕的金孙抱过来让朕瞧瞧!”
席位最上首,太上皇急得跟屁股底下着了火似的,连龙椅都不坐了,一颠一颠地从汉白玉台阶上跑了下来。
萧逸抿嘴一笑,连忙躬身将怀里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太上皇一把接过,那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了千百遍。他低头瞧着怀里那个生得白白净净、一双大眼正滴溜溜乱转的奶娃,一张老脸笑得满是褶子,连嘴里的假牙都险些乐得掉出来。
“哎哟哟,瞧瞧这小鼻子小眼睛,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俊俏得紧!不哭也不闹,比萧承安那小兔崽子小时候招人疼多了!”
被无辜点名的安乐王萧承安正殷勤地给身旁的温颜剥着葡萄,闻言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小声嘟囔:“父皇,儿臣这给您怀着另一个金孙呢,您指桑骂槐好歹顾忌一下孕妇的心情。”
温颜有些羞恼地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萧承安立刻老实得像只鹌鹑。
“父皇,这孩子满月,至今还没个大名。您是皇室宗长,今日便给这孩子赐个名吧。”夏泠泠坐在沈渡身侧,一袭宽松的凤袍遮住了刚满月的身孕,声音清脆悦耳。
沈渡在一旁微微颔首,凤眸中带着不着痕迹的宠溺,大掌在桌案下悄悄握着夏泠泠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太上皇听了这话,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他抱着怀里的沉甸甸的奶娃,围着大殿中央转了两圈,最后目光落在萧逸和赵月身上。萧逸曾是被送到大齐的质子,赵月是北朔来的和亲公主,这个孩子的诞生,某种意义上彻底斩断了曾经染血的过去。
“越。”太上皇忽然驻足,一双有些浑浊却精明依旧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微光,“就叫萧越。跨越重峦,超越过往。往后大齐海晏河清,这孩子不必承载那些劳什子的国恨家仇,只管平平安安地‘越’过一生便是。”
萧逸身躯微微一震,一双清亮的眸子里隐隐有泪光浮现。他大跨步上前,与赵月齐齐跪倒:
“儿臣,替越儿叩谢父皇赐名!”
“起来起来,大喜的日子哭个屁!”太上皇挥了挥手,转头瞧见沈渡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又忍不住开始吹胡子瞪眼,“渡儿,朕丑话说在前头,老九的儿子叫萧越。等下个月泠泠丫头肚子里的皇孙落地……不对,是一年后落地,那名字朕得亲自来取,你少在御书房翻那些生僻的大篆,难听死了!”
沈渡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角。这孩子如今才一个多月,自家的老头子连周岁名字都开始抢了,当真是越活越像个老顽童。
麟德殿内正热闹非凡,坐于文臣前列的定远侯夫妇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定远侯老侯爷虽刚从边关归来依旧精神矍铄,只是身侧的侯夫人今日进宫,一双视线便没从夏泠泠的肚子上挪开过。她瞧着夏泠泠虽然面色尚好,但偶尔眉宇间闪过的一丝疲态,眼底的疼惜之色怎么也藏不住。
片刻后,侯夫人理了理身上的正一品诰命服饰,缓缓步出御席,规规矩矩地走到了大殿中央,对着上首的帝后盈盈一拜。
“侯夫人免礼,今日是家宴,无需如此拘谨。”夏泠泠见状,想起身去扶,却被沈渡一把按回了座位上。
侯夫人慈爱地瞧了夏泠泠一眼,随后面向沈渡与太上皇,声音温婉却极其恳切:
“太上皇,陛下。娘娘自幼在庄子随老神医学医,虽懂医理,但到底是头一遭怀胎。如今宫中虽有太医侍奉,但臣妾私以为,这妇人怀胎十月,最是惊心动魄。臣妾斗胆……恳请陛下恩准,让臣妾即日起入宫偏殿暂住,贴身照顾娘娘的起居饮食。这安胎的药膳、衣物的浆洗,总归是家里人亲自看着,臣妾这心里才踏实。”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大殿里静了静。
沈渡看着大殿中央那个虽上了年纪、却依旧风仪万千的妇人。当年他尚在襁褓中,因局势凶险被托孤于侯府,这么多年来,是眼前的妇人将他视如己出,一针一线、一汤一饭将他抚养长大。在沈渡心里,这位侯夫人,便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母亲。
夏泠泠也是心中一热,眼眶顿时红了大半。她自穿书以来,就只有在侯老夫人和侯夫人那里感受到亲情,后来进了宫虽尊为皇后,但面对腹中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心底深处未尝没有过慌乱。侯夫人此举,无疑是给了她长辈最坚实的依靠。
“母亲快快请起。”
沈渡再难自持帝王的冷硬,他蓦地站起身,几步走下汉白玉阶,亲自伸手将侯夫人稳稳地扶了起来。
这位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在边关大局中运筹帷幄的九五之尊,此刻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重与濡湿的笑意:“母亲愿意入宫陪伴泠泠,是朕和泠泠的福气,朕求之不得。传朕旨意,即日起,在椒房殿侧后的‘含章殿’设行榻,侯夫人出入禁宫无须通传,全权主理皇后安胎期间的一切起居。”
“臣妇,遵旨。”侯夫人反手拍了拍沈渡的手背,眼中满是欣慰。
太上皇在一旁瞧着,也乐得直拍龙椅扶手:“好!这感情好!老侯爷,你那夫人进宫了,你一个人在府里待着也闷,索性天天进宫来陪朕斗鸡下棋!咱们两个老骨头,就专门在后宫给孩子们当催生办的督军!”
老侯爷抓着胡子哈哈大笑:“臣领旨!太上皇到时候输了棋,可不准赖皮掀桌子!”
大殿的角落里,喜气洋洋的氛围还在蔓延。
刚刚新婚燕尔的霍去病正有些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清淡点心往苏小小怀里塞。三年的战场厮杀让他的手有些粗粝,可此刻搂着苏小小腰身的小动作,却显得格外小心。
他瞅了瞅太上皇怀里那个哭出声、正扯着嗓子要奶吃的萧越,又瞅了瞅不远处正围着温颜嘘寒问暖、连路都不会走的萧承安。
“看什么呢,霍大将军?”苏小小抿着嘴,有些狡黠地用手肘撞了撞他的护心镜,“羡慕了?”
霍去病一张俊脸登时涨得通红,有些羞恼地轻咳了一声,凑到苏小小耳边恶狠狠地咬牙:“本将羡慕他们?萧承安那货以前连九环刀都拿不稳,现在连路都不会走了。等回了府,本将定要让你瞧瞧,本将生出来的儿子,绝对能单手开三石弓!”
苏小小俏脸一烫,忍不住低头啐了他一口:“不知羞,谁要跟你生儿子。”
而另一边,新婚的影七和青禾则安静得多。影七依旧是一身飞鱼服坐在偏僻处,只是身侧多了一个正在鼓着腮帮子努力吃甜糕的青禾。
影七万年不变的死鱼脸上,此刻正挂着极其罕见的温柔。他极细心地用帕子擦掉青禾嘴角沾上的糕点碎屑,顺手将一杯温热的牛乳递到她手里:“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青禾咽下甜糕,笑眯眯地抓住影七的袖子:“影七哥哥,今天皇宫里好暖和啊。以后……咱们都住这好不好?青禾跟了娘娘这么久要分开还真有点不习惯。”
“好。你想去哪,我都陪着,待会就去请旨,现在暗卫和侍卫都归我管,要是让你一个人在宫外府邸,我还真不放心。”影七反手握住她小巧的手掌,十指相扣。
麟德殿外,夜幕低垂,一轮皎洁的满月高悬于京洛上空,将这满宫的喜庆、热闹与温情,俱都笼罩在了一片静谧而悠长的盛世华光之中。大齐的这一代人,历经了三年的铁血与别离,终于在这一夜的烟火人间里,抓住了最稳妥的幸福。